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273章 守護
那日的水鬼像塊浸了冰的烙鐵,在靈兒心口燙下了印子。
接下來的小半年,她都睡的不太安穩,沒有心情闖蕩,蕭冥夜看她病懨懨的,便帶她回了小木屋。
白日裡她強撐著描花樣子,可一沾枕頭,那慘白浮腫的臉就準時浮上來。女水鬼的長發纏上脖頸時,帶著河底淤泥的腥氣,冰冷的指甲摳著她的腳踝,明明沒出聲,靈兒卻能聽見骨頭縫裡傳來的“替我”,像有把鈍鋸子,慢悠悠地鋸著她的神經。
“唔……”她猛地彈坐起來,冷汗把中衣洇出深色的痕,心口撞得肋骨生疼。
隔壁竹榻上傳來輕響,蕭冥夜披著外衣坐起身,燭火在他眼底晃了晃:“又魘著了?”他聲音裡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卻利落地踩上鞋,摸到床邊時,靈兒的腿正抽著筋,腳趾蜷成了團。
他的手掌覆上去時,靈兒下意識往回縮了縮,卻被他穩穩按住。指腹碾過僵硬的筋絡,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壓得住那股往骨頭縫裡鑽的疼。“放鬆些,”他低頭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是腿在抽,不是水鬼在拽。”
靈兒咬著唇沒應聲,隻把臉往他袖口埋了埋。那上麵有淡淡的鬆煙墨香,混著點皂角的清爽,能壓下鼻尖縈繞的腥氣。
後半夜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見蕭冥夜往竹榻上鋪了層厚褥子。“今晚睡這兒。”他拍了拍榻麵,靈兒卻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尖都泛白了:“彆……”聲音細得像蛛絲,“再離近點兒,好不好?”
他頓了頓,終究是搬了張椅子守在床邊。靈兒看著他握著劍的手,指節在月光下泛著冷白,心裡那點怕竟奇異地消了些。
次日,她準備沐浴時,看著水麵晃出的影子,還是猛地縮了腳,那影子的頭發長得拖到桶底,像極了水鬼的披發。
“師父……”她的聲音打著顫,穿衣服的手都在抖。
門外的蕭冥夜應聲推門,見她隻套了件中衣,背對著門口縮成一團,脊梁骨繃得像根弦。他沒走近,隻靠著門框站著,劍穗在身側輕輕晃:“我在。”
靈兒抓過外衫往身上套,指尖好幾次戳偏了釦眼。“水……水裡的影子……”她含糊地說,蕭冥夜便抬步走到桶邊,彎腰掬了捧水潑出去,水麵晃了晃,影子碎成了片。“是光晃的,”他聲音很穩,“你看,沒了。”
靈兒盯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守在這兒的樣子,像株老鬆——不說話,卻把所有風雨都擋在了身後。
可等他替她擦頭發時,指腹偶爾蹭過耳尖,她還是會猛地一顫,一半是怕水鬼的陰影,一半卻藏著點說不清的慌,像偷吃了糖的孩子,既怕被發現,又貪戀那點偷偷摸摸的暖。
“師父……以後……”她攥著擦乾的布巾,聲音小得快被風吹走,“洗澡時,你還在門外待著,好不好?”
蕭冥夜的手頓了頓,木梳劃過發絲的“沙沙”聲停了。他抬頭看鏡中她泛紅的耳根,忽然笑了,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啞:“好啊。”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飄過,靈兒望著鏡中交疊的影子,突然覺得,那些纏著她的恐懼,好像正被這日複一日的守護,一點點磨成了彆的東西。
像冰遇著了暖陽,化出的水,竟帶著點微甜。
夜露順著窗欞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靈兒躺在床上,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
夢魘裡的觸感太真——水鬼的頭發像浸了水的海帶,纏上脖頸時帶著河底的腥氣,指甲掐進她腳踝的力道,比白日裡練箭時攥緊弓弦的勁兒還狠。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中衣已被冷汗浸得半透,貼在背上涼絲絲的,像裹了層濕苔。
“又魘著了?”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蕭冥夜披著件月白外袍站在門口,燭台在他手裡穩得很,火苗隻輕輕晃了晃。他總是這樣,她一哼唧,他準能聽見,彷彿耳朵上長了根弦,一頭係著她的夢,稍動一動就繃得筆直。
靈兒沒應聲,隻往床裡縮了縮,腳踝處的筋還在隱隱抽痛,方纔夢裡被掐的地方,像是真留下了幾道冰痕。
蕭冥夜走近時,帶進來些院外的桂花香,混著他身上的鬆煙墨氣,把那股河底的腥氣衝得淡了些。他將燭台擱在床頭矮幾上,彎腰時,外袍的下擺掃過床沿,帶起陣微風,吹得燭苗又顫了顫。
“腿還抽嗎?”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腳踝,隔著中褲,能摸到筋絡繃得發硬,像根擰緊的麻繩。他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按下去時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揉開那團僵硬,“放鬆些。”
靈兒把臉往他袖口埋得更深,那處沾著點硯台裡的墨香,混著晨起練劍時沾上的青草氣,奇異地讓人安心。
她能感覺到他的指尖在緩緩遊走,從腳踝到小腿,每揉開一處硬結,她就往他身邊蹭一寸,直到膝蓋抵上他的膝頭,纔像隻找到窩的貓,乖乖不動了。
“師父的手,比藥還管用。”她悶在他袖口嘟囔,聲音發悶,帶著剛醒的沙啞,像含著顆化不開的糖。
蕭冥夜的手頓了頓,燭火映著他低頭的側臉,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喉結輕輕滾了滾:“明日給你煮點獨活湯,比我這笨手管用。”話雖這麼說,手上的力道卻放得更柔了,指腹碾過她腿彎時,靈兒忽然癢得一顫,咯咯笑出聲來,方纔的驚懼散了大半。
後半夜,蕭冥夜搬了張梨花木椅坐在床邊,外袍搭在椅背上,手裡握著本翻舊的《孫子兵法》,可燭火明明照著書頁,他的目光卻總往床上瞟。
靈兒睡不著,睜著眼看他的側影——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片淺影,像描上去的墨線,鼻梁高挺,薄唇抿著時帶點冷意,可方纔揉她腳踝時,唇線明明是軟的。
“師父,”她忽然輕聲喚,“你說,水鬼會不會也有喜歡的人?”
蕭冥夜合上書,轉頭看她,燭火在他眸子裡跳:“許是有的。隻是被執念困住,忘了怎麼疼人了。”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汗濕的額發,“但人不一樣,會記著怎麼疼。”
他的指尖帶著燭火的溫度,觸到麵板時,靈兒的心跳漏了半拍,像被彈了下的琴絃。她忽然想起白日裡練劍,他站在她身後教她挽劍花,胸膛貼著她的背,呼吸掃過她的耳廓,也是這樣燙的。
她趕緊把臉埋進枕頭,耳尖卻紅得快要滴血。
第二日晨起,靈兒坐在鏡前梳頭,銅鏡裡忽然映出蕭冥夜的影子。他手裡拿著支桃木簪,木頭上還留著新刻的紋路,是朵小小的桂花。
“昨日見你簪子斷了。”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不自在的啞,手指穿過她的發絲,輕輕將簪子綰進去。
桃木的紋路蹭過頭皮,有點癢,靈兒望著鏡中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說:“師父,待會兒我要沐浴,你還在門外待著好不好?”
蕭冥夜的手僵在發間,銅鏡裡的他耳尖紅得厲害,卻還是低低應了聲:“好。”
水汽漫出屏風時,靈兒坐在浴桶裡,聽著門外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忽然覺得那水聲也不那麼嚇人了。她掬起一捧水往胳膊上澆,水花濺起時,聽見門外的筆停頓了下,接著又響起“沙沙”聲,隻是那聲音裡,好像摻了點彆的什麼,像心跳,敲得比筆尖還急。
夜漸深,蕭冥夜替她擦頭發時,木梳齒勾住了打結的地方。靈兒“嘶”了聲,他立刻放輕了力道,指尖順著發絲一點點捋開,動作溫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明日去後山采些桂花吧,”他忽然說,“釀點桂花酒,給你壓驚。”
靈兒抬頭,撞進他帶著笑意的眸子裡,那裡麵盛著燭火,盛著她的影子,還有些彆的什麼,像埋在酒壇底的蜜,悄悄釀著,隻等時日一到,就甜得人發暈。
她忽然伸手,輕輕攥住他的袖口,像抓住了根不會斷的弦。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混著他身上的墨氣,纏纏綿綿,把那些水鬼的陰影,都泡成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