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241章 帶著怒氣的劍
夜風揉散了最後一絲涼意,天快亮時,海邊的霧氣悄悄漫到竹屋前。
蕭冥夜立在簷下,指尖還殘留著摩挲掌心薄繭的粗糙觸感。
那是常年握劍、執掌海神之力留下的痕跡,此刻卻成了他心底猶豫的佐證。
紅櫻與菁兒的話在耳畔反複回響,他抬眼望向屋前掛著的風鈴,竹片上刻著歪歪扭扭的“靈”字,是靈兒去年生辰時親手做的,風一吹便叮當作響,清脆得像她練劍時偶爾落下的笑聲,撞得人心尖發軟。
推門進屋,案上還擺著靈兒前日落下的劍穗,淡青色流蘇沾著海霧的濕氣,軟塌塌地垂著。
蕭冥夜指尖輕輕撚起流蘇,冰涼的絲線繞著指腹轉了一圈,忽然轉身走向儲物間。
木架最上層藏著個錦盒,裡麵是他前些日子從市集買來的青梅蜜餞——那日靈兒路過點心鋪,盯著蜜餞攤子看了半盞茶的功夫,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光,他當時沒說話,隻默默記在心裡,如今想來,這酸甜的蜜餞,倒成了他不敢直白言說的心意。
次日天還未亮透,蕭冥夜已提著食盒往練功場去。
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紗,他將食盒輕輕放在青石上,又彎腰把靈兒的劍擺好,讓淡青色劍穗垂落在石麵,恰好與食盒上的青繩纏在一起,一青一素,像藏了段說不出口的牽掛。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不遠處的槐樹下,玄色衣袍融在霧裡,隻留一雙眼睛望著路口,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沒過多久,便見靈兒提著淺碧色裙擺跑來,發間的素銀簪隨著動作輕晃,簪頭的梅花蹭過鬢發,帶起細碎的風。
她剛走近,目光便被青石上的食盒勾住,疑惑地彎腰拿起,開啟的瞬間,青梅的酸甜氣息混著溫熱的水汽撲麵而來,裹著糖霜的蜜餞在晨光裡泛著瑩潤的光。
“師父?”靈兒回頭時,蕭冥夜正從槐樹下走出,手中提著的白瓷茶壺還冒著熱氣。他緩步走近,將茶壺遞到她麵前,指尖刻意避開她的手,聲音卻比晨霧還柔:“昨日見你練劍時總舔唇,許是口乾,便帶了些蜜餞。”
靈兒捏起一塊蜜餞放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連帶著心口都暖了起來。
她抬頭看向蕭冥夜,卻見他的目光落在她發間,輕聲道:“今日簪子綰得緊,很好,練劍時便不會鬆了。”話音剛落,他忽然伸手,指腹輕輕拂過她鬢邊垂落的碎發。
那碎發沾著晨露,濕軟地貼在肌膚上,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卻燙得靈兒耳尖瞬間發紅。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收回手,指尖在她耳後停留了片刻,能清晰感受到她肌膚的輕顫。
靈兒心跳驟然加快,攥著茶壺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像從前那樣躲閃。
她望著蕭冥夜的眼睛,那裡麵沒有了昨日的悵然,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像月光落進深海,讓她忍不住想沉溺,可轉念又想起他曾提起的“白紗女子”,心頭又像被針紮了一下,甜意裡摻了些澀。
蕭冥夜垂眸看向她手中的蜜餞盒,聲音輕得像歎息:“若喜歡,日後我常給你帶。”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過槐樹葉,落在兩人身上,將纏繞的劍穗與青繩染成暖金色。
靈兒咬著蜜餞,忽然微微一怔,眼底悄悄凝了些濕意。
她吸了吸鼻子,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師父,靈兒已經長大了,是個大姑娘啦。師父……以後不用這麼照顧靈兒。”她說完,怕自己再開口會哭,慌忙握著劍轉身,快步走向練功場中央,自顧自提起了劍勢。
蕭冥夜伸出去想再拂她發頂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滿是疑惑。
他喊了聲“靈兒”,她沒應;又提醒“先穩住氣息”,她的劍卻揮得更快,招式都亂了章法。
他心下漸漸慌了:莫不是前幾日他攔著她去見張公子,林家責罰她了?
又或是,她真對哪家公子動了心,怪他從中作梗,所以才這般冷淡?
接連喊了幾聲都沒回應,蕭冥夜隻得拿起自己的劍,玄色劍鞘擦過青石,發出輕響。
他緩步走向靈兒,目光落在她緊握劍柄的手上。
指節泛白,連劍穗都繃得筆直,顯然是將情緒都泄在了劍上。
“既然要練,便認真對練,彆傷了自己。”他話音未落,靈兒的劍已如離弦之箭般直刺而來。
劍尖帶著明顯的怒氣,劃破晨霧時竟裹著顫音,直取他胸前要害。蕭冥夜心頭一緊,旋身避開的同時,長劍斜挑,堪堪將她的劍勢擋開。
“叮”的一聲脆響,震得靈兒手腕微麻,可她半點不退,手腕翻轉間,劍招愈發淩厲,劍風掃過地麵的碎石,濺起細小的塵埃。
她的招式早已沒了往日的章法,劈、刺、挑之間滿是慌亂的怒意,連最基礎的“沉腕收勢”都忘了。
蕭冥夜哪捨得傷她,步步退讓,玄色衣袍在劍風裡劃出弧度,每一次格擋都刻意收了力道,隻輕輕卸去她的劍勁。
他目光緊緊鎖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咬著唇強撐的模樣,心裡一軟。方纔遞蜜餞時的溫柔還在指尖,此刻卻見她這般模樣,竟捨不得再讓她難過,腳下刻意放慢了躲閃的速度,連手臂都悄悄往旁側移了半寸。
靈兒又是一劍刺來,劍尖擦著他的劍脊滑過,本是虛晃的一招,卻因她心神不寧沒收住力。
“嗤啦”一聲,鋒利的劍刃劃破了他的衣袖,玄色布料裂開一道口子,殷紅的血珠瞬間從蒼白的肌膚滲出,順著手臂往下淌,滴落在青石上,像冬日裡驟然綻開的紅梅,刺得人眼疼。
靈兒的動作猛地頓住,握著劍柄的手開始劇烈發抖,劍尖在晨光裡晃出細碎的光影。
方纔的怒氣瞬間被鋪天蓋地的慌亂取代,眼淚終是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劍身上,暈開細小的水漬。
蕭冥夜卻像沒察覺手臂的疼痛,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傷口。
他快步上前,伸手本想扶她的肩,指尖快要碰到她衣袖時,又怕她躲閃,轉而輕輕攥住了她的劍鞘。掌心的溫度透過木鞘傳過去,聲音裡滿是擔憂:“怎麼這麼不小心?劍刃劃到你沒有?”
靈兒看著他手臂上不斷滲出的血珠,眼淚掉得更凶,慌忙往後退了半步,想抽回劍鞘,聲音卻帶著哭腔:“師父,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隻是……”她想說自己不是怨他攔著相親,是怨他總用“照顧”的名義藏著心意,怨自己猜不透他眼底的溫柔究竟是師徒情分,還是彆的什麼,可話到嘴邊,卻隻剩哽咽。
心像被兩股力道狠狠拉扯著,一邊是想靠近他、問清心意的渴望,一邊是怕答案落空、連師徒都做不成的退縮,疼得她連呼吸都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