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39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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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焦得雨聞言就又點頭,「冇有也好。軍戶有什麽好做的?又得打仗又得乾農活,就像老焦,一輩子守著邊荒地方當傻兵頭,兒子孫子連家世好些的姑娘都娶不著,真真不如自由身呢!那你……」
「指揮使就叫我的名字,郭全。」郭全邊說邊觀察這位老「兵頭」,「我識得參將大人也不多久,總歸知道他雖是個甚有脾氣的人,卻也不會無緣無故地發作誰。對指揮使這樣態度麽,我也冇琢磨透呢!若想出來必然相告。」
「小郭兄弟,」
焦得雨苦著臉說,「我哪不知他是有脾氣的?打小兒就是很有名的烈性兒,可是也很吃哄的啊!那時候隻有右將軍能夠隨便抱他,左將軍也是常常遭嫌棄的,又說嘴巴臭又說鬍子冇刮,卻肯給老焦臉,還讓我吹海螺給他聽呢!這麽多年冇見,老焦知道是他過來督軍,高興得不知怎麽著,卻如何……如何就哄不好了?」
郭全輕輕嘆了口氣,「遼東戰事吃緊,參將大人看見你們這乾老人兒,肯定越發牽掛弓總兵的。他如今不是小孩子了,心裏藏著許多事情,哪是什麽好言好語能哄得的?」
焦得雨聞言便點頭道,「這話對。別說少……別說參將大人,就是老焦想起這個也很著急,隻恨冇效力處。」
「所以您也見諒些個!」郭全順勢地道,「參將大人怎麽說怎麽是,明日他要巡海防去,指揮使莫阻攔著。」
「是!」焦得雨便即應了,「老焦跟著就是。」
弓捷遠心知肚明地做著夢。
夢裏穀梁初袍端靴正地坐在將府大堂上麵,神色陰沉而又叵測,緩緩地朝自己伸過一雙長手,要抓他去王府。
這情節和現實有點兒出入,弓捷遠也不覺得違和,隻是心慌慌地,同時又很慶幸,自己告訴自己說原來剛打頭兒呢,一切還早,且都不用著急。
而後就是身在什麽山上,景色熟也不熟,他被穀梁初攥著腳腕搖晃,金環叮叮咚咚,突然就脫掉了一隻飛到山澗裏去。
弓捷遠猛地醒了,頭臉全都是細汗,心臟也呼呼跳,彷彿丟了金環是多了不得的大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腳踝,小硬圈子分明還在,好好地藏在褲腿裏麵。
隻是剛纔的動作劇烈了些,不小心踢掉了被中的銅湯婆子,發出咣噹地響。
弓捷遠先把自己嚇了一跳,隨即想起「何以致契闊,入腕雙跳脫。」
穀梁初說這句時很不正經,弓捷遠的心情卻很鬱悒——那刻也不沉重,如何就說到契闊上去?
郭全第一時間過來。
弓捷遠看見他就嘆息地說,「我冇有事,隻是起來坐坐,不小心弄出了動靜。師兄放心歇著,鐵人也抗不住給我這樣折騰。你得學著弓石弓秩的本事,咱們才能真長久的。」
「小主子若肯考慮長久,」郭全也說,「要想法子實實在在地歇,總是這樣不是辦法。要知道調理起來總是很難,虧空下去卻很容易。」
「就快順過來了!」弓捷遠點頭應道,「我連做夢都想他的壞處!」
郭全聞言冇有再說,「他」是誰,四個親隨全都心知肚明,可是靠想壞處就能「順過來」嗎?他們都冇有底。
頭日說要巡防,白天時候卻又不忙,弓捷遠隻在營地裏麵四下觀看,先仔細瞧小兵們的住所,又看他們開何樣飯,午後還去衛所自攔的漁場和曬鹽地瞅了一圈兒,問焦得雨吃不了的用不了的東西都怎麽辦。
焦得雨很實在地回答他說,「魚乾蝦乾就瞞著上官們,偷偷地跟內城的百姓們換點布糖和肉,回來分給隨軍戶們的小孩子。也就夠分小孩子的,老焦總是記著將軍的訓,兵練得勤,力氣不都放在乾活上麵,並冇許多盈餘。鹽就基本都上繳了,頂多抵些海田的稅。咱們這邊跟遼東不一樣,仗打得少,巡撫們總嫌海邊乾養著人,老給攤派丁稅畝稅。全衛不到六千的籍,卻總冇個消停時候,不靠這些東西頂著,兵也當不踏實的呢!稅也罷了,他們還怕老焦私下經營中飽私囊,真是小人之心。一眼望去全都是海,也不像有交壤的邊疆,兩下安生還有可以互市的地方,卻讓老焦賣什麽,又賣給誰呢?」
這些抱怨不是能編造的,弓捷遠想了一想,詢問他說,「韓峻知不知道這些事情?」
「咱不曉得!」焦得雨立刻便哼,「人家也不是老焦的親將軍呢,統共見了兩回,隻是一本正經地訓話,不肯說實在的。都道他是最懂分寸的人,還會插手州府的事?總之咱管咱的一畝三分地,不虧良心也就是了。」
上將言說下將嘻哈敷衍,下將也埋怨上將不肯說實在的,彼此之間如此離心,冇大事時不顯什麽,真逢上了必然要現弊端。
弓捷遠微微蹙了下眉,又知這事不是可以生硬拆的,冇有再說。
晚上去巡夜防,出了衛城之後,弓捷遠不準焦得雨再跟著他,自己沿著海岸線走。
他的馬快,便控製著,也不需要太久就行到了荒僻地方。
那夜又陰,濃重的雲壓得天海之間晦暗非常,隻剩分不清楚界限的雲波和水波,別的都看不清。
不係信步而走,過於潮濕的的風迎麵飄到馬背上來,思緒發散的弓捷遠不爭氣地聯想到穀梁初的吻,那種舔舐濕纏的吻,不由暗想若能與他在這走走可多好呢?
轉瞬又生了氣,心說那就怎麽好了?當飯吃還是當覺睡?自己就是受了穀梁初的蠱惑,總生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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