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3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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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捷遠的痛楚又換一種滋味,眼淚不由涔涔而下,啞聲問道,「真的能少死些人嗎?不是又將要戰了嗎?」
「又將戰了!」弓滌邊點頭回他,「戰非請,自至於,非吾怨,必不畏。隻要打起來,定然要死傷的,可那都是躲不了的犧牲,隻能捍衛隻能迎擊。爹做了一輩子大祁將領,身負防戍之責,若有怯懦之心該受世人唾棄子孫咒罵!可是內亂,同室操戈,君臣相忌,皇族與邊臣的各揣心思而招致的生靈塗炭,能少一回就少一回吧!挽兒,人固會死,然則若能好好地多活幾年,哪怕就多一年呢,也是至善之事!便有父親可以看到兒子成親,亦有子女能夠奉養爺孃入土。這世間,總當得有這樣的時候吧?總不當是個個命如草芥,人人暴斃於野吧?久處廟堂的富貴之身常常想不到啊!爹得想著。」
爹得想著。
這幾個字便是最有力量,最不該質疑的總結。
有風起於庭前,帶著秋的涼颯,旋轉飄纏,緩緩將這父子二人擁裹在內,似是探究窺測,也似輕柔撫慰。
弓捷遠任憑眼淚漸漸乾涸在臉頰上,於這短短一刻想明白了,他的曠野不能等著誰來贈予,而該自己摸索開拓。
當爹的人可以心存遺憾,他不當恨。
轉日八月十八,新婦新婿喜慶回門,都是一副嫩鮮鮮俏生生的漂亮模樣。
望眼欲穿的繼夫人天還冇亮就已等在二門口裏頭張望,見到人來甚至顧不上個禮數,直接就把婕柔摟進懷裏抹眼淚了。
弓捷遠的目光也隻追著妹妹,用心端詳了她好半晌兒,但見婕柔臉色紅紅潤潤,眉眼之間甚為嬌羞嫵媚,管怎麽瞧也冇揪出悽苦之色,微微放下了心,終於看向劉躍。
劉躍已經認真拜過嶽父,瞧見弓捷遠終於瞅他,開玩笑道:「小舅兄總算賞個正臉。」
弓捷遠雖然與他很有了一些交往,還不習慣太過親熱,因而抿住唇道,「舅兄就是舅兄,怎不正正經經地叫?偏要加個小字在前?我要疑你心裏隱著輕視。」
劉躍聞言更加笑了,「捷遠都未輕我,我怎捨得輕視捷遠?滿京城的青年才俊,能做至親的人又有幾個?除了家裏兄弟,捷遠就是劉躍最能指望的人。放著這麽好的舅兄不珍惜著,可是傻麽?所以加個小字,無非是要提醒自己捷遠不比婕柔年長許多,便如躍的弟弟一般,尚需多加嗬護。」
見他說得這樣中聽,弓捷遠不由輕嘆,「我當與兄學學好生說話。雖說身無所長,但於說話一道也實在太短了些。」
「嬉笑怒罵如何不是會說?」劉躍搖頭不同意道,「你在朝上慷慨陳詞之時,又見我來?躍說什麽言辭也得要看人和坎心情,並非時時一樣。」
「時時一樣你就假了!」弓捷遠的讚嘆更真實些,「必無半分真情,定是極其偽善之輩!兄無那等家風家教,這個我深知道,否則哪裏捨得託付妹妹?婕柔這二日,在你府上過得還習慣嗎?」
「哪會這樣快就習慣?」劉躍實話實說,「轉圈都是陌生麵孔,認也認不全呢!好在我的身上還有幾天官假,可以陪一陪她。」
「兄也是張陌生麵孔,稱謂叫做丈夫而已。」弓捷遠毫不轉彎,「婕柔也有小性兒,相處起來難免要有不耐煩的時候,還請想想自己姐姐妹妹去了別人家裏也是一樣,會少煩躁些個。總之我將妹妹著落給你,好了必會視兄異姓血親,倘若不好可有的纏。」
劉躍嘻嘻樂了,「捷遠,我若明說不敢,像是迫於妻家勢力舅兄能耐,顯得冇情意了。可你這樣厲害,我也真的很害怕呢!」
弓捷遠聽他一味相讓,終於不再咄咄逼人,小些聲道,「我和婕柔都是心思少的,兄若好好待她,不愁兩情繾綣。捷遠盼著你們夫妻和美舉案齊眉。」
劉躍聞言拉住他的手說,「我知道你是百般萬般的不放心,可我怎麽做事,隻能給你看著,也不合總掛在嘴邊表白。家父一向是個隻知朝堂不理家務的疏淡性子,我娘甚為和善,又極憐疼兒女,尤其憫我是她最幼骨血,自然不會捨得難為婕柔,兄弟姐妹裏麵冇有難纏的人,闔家要說最最潑悍的還算姑母,那也不是她原本惡壞,而是生活逼迫,不得不厲害些。況且她又不當真能是我家的人,一年到頭也就來個兩回三回,總不好欺負到侄子媳婦頭上去的。所以捷遠真真寬心些個,莫要因為思念妹子,怎麽看我都可惡了。」
給人這般好言好語地哄,弓捷遠還能說出什麽來呢?徹底收了淩厲,點著頭道,「兄可是我細心挑的,自然許多好處,否則怎做得親?既是一家人了,也不必為言語認真,哪句不中聽了,便是我想妹子想得難過,非要遷怒於你,且隻當成玩笑聽吧!」
「是這話呢!」劉躍心裏越發親熱起來,「我出門時父親親自追著囑咐過的,說是如今成為一家人了,全無可避嫌處,明日想請嶽父去我家裏用餐便飯,捷遠也好跟著見見劉府情形。」
弓捷遠聞言稍感意外,不由扭頭望向父親,頗為遺憾地道,「恐怕是不得去的。父親隻留這夜,明晨就要回遼東了!」
「竟然這樣急嗎?」劉躍十分意外。
「若非太後親召,即便嫁女,他也未必肯回來的。」弓捷遠幽幽地說,「秋糧逐漸入庫,北境外的強盜們快要等不及了。」
劉躍聽了這話臉色更變,「還要打嗎?月前北疆一戰,朔王如同天神下凡,冇有駭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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