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361頁
-
弓滌邊起了身說,「臣雖無能,尚占些許年歲,挽兒年幼無功,怎可湊在禦膳之桌?皇上莫要折煞了他!」
「欸?」穀梁立不同意道,「都道燈下黑燈下黑,掣穹如何也免不得?誰不說咱們的弓小郎中年少有為,非但風流倜儻,胸內亦是有進退的?朕都不怕自己兒子露怯,總兵大人倒要藏拙不成?那咱倆個都莫說話,隻問問匡大人的意思,看他覺不覺得有小輩伺候著吃飯冇麵子啊?」
匡鑄展顏而笑,「皇上莫要逗弄老臣。朔王爺皇族血脈矜貴天成,且亦能文善戰,老臣能得共進餐食,那是朽麵生光的事!弓小郎中確實年輕稚嫩,也是將門虎子懂韜略的,來日不可限量,老臣巴不得能有忘年之誼,怎麽談得到麵子不麵子的?」
穀梁初也笑起來,「多謝大人誇獎。」
弓捷遠連連吃了很多驚詫意外,暫且消化不得,笑得有些勉強,「何當尚書大人謬讚?」
一餐禦膳滿設珠璣,穀梁立常年金米玉蔬,自然吃不出個香甜暢美,餘人各揣心思,更如嚼蠟。席間雖然歡聲笑語,都是假意溫存,酒也喝了兩壺,是辣是酸誰也冇去細品。
穀梁立出槍紮進棉花包裏,想進無力想拔亦難,多少生了疲憊之感,冇做長久糾纏,菜過五味就散了席,而後長久立在殿階最上方處,極目遠眺,默然不語。
倪彬看著小宦們收拾利索殿堂,弓腰過來請他,「皇上也累了大半日,稍微歇一歇吧!」
穀梁立冇接這話,隻對他說,「弓滌邊這是隻要兒子性命,不計什麽前途地位,也不要家族榮光了嗎?」
倪彬稍微沉吟了下方纔說道,「弓總兵非同小可,精明靈透遇變則變,實在不好琢磨。不過他今日這番表現,確是像要做穀梁家的忠臣,不欲與皇上為敵的意思。」
穀梁立又默一默,嘆口氣說,「他不是不與朕為敵,幾乎已經在明說了,想的是邊境邊軍。朕本打算好好與他對上幾招,不然也就不把初兒喚過來了,這老東西卻太聰明,不肯正麵接著不說,竟還先發製人堵住了朕的嘴。再玩什麽謀略倒顯得朕斤斤計較胸懷不如他了!」
「那……」倪彬思索地道。
「隻能且放下了!」穀梁立挺了挺胸,似在抒發壓抑,「他把兒女都舍在這兒,吞了屈辱做好臣子,朕還能再步步緊逼嗎?朝中文武看著,要記朕個凶殘狠辣!遼東難免一戰,隻看他是不是真心守衛大祁也就罷了。也不是日日矗在眼前的殿上臣,朕非要他老老實實乾什麽呢?如今立班這些,不說匡鑄,便連許正那樣的,也不是真老實。皇帝這個活兒,就是要跟他們周旋的。」
「是!」倪彬立刻附和,「老奴也這般想,管他到底出於什麽心思,隻要肯好好地做大祁的臣子就行了。大祁的臣子就是皇上的臣子,為大祁效力便是替皇上效力了!」
穀梁立仍舊眺著遠處的殿頂,「這宮宇裏,也就隻有公公能懂朕些。希望弓掣穹把他家裏那個小倔貨也教好些!朕雖不怕人詬手毒,到底子嗣稀少了些,不願意為個小兒更礙父子之情。你今日也當看見了,朔王竟然少了許多避諱,眼睛隻往那小孩子的身上轉,分明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心裏知道朕和弓掣穹都曉得了,更要往明裏晾!」
倪彬輕笑起來,「弓總兵都能淡然處之,咱們朝內納的,何必計較孩子們的那點心思?王爺年輕,雖極聰慧,也當有些軟弱之處,不然隻要嚇人起來。弓小郎中看著也很能乾,他若一心一意想著王爺,對咱們家也是好事。」
「咱們家?」穀梁立也輕聲笑,「你還冇看明白?兒子大了心就狼了,眼睛裏麵隻看得到自己的小家,哪裏還會在乎爹和娘呢?」
倪彬依舊賠笑,「這也不是特例,古來如此,皇上看開些個。總歸是有忘了爹孃的兒子,冇有忘了兒子的爹孃。」
「是!」穀梁立轉了身去,負手回殿,「朕也不與他計較。寵個把人,又冇壞事,總比厚兒……那樣自私要好。」
弓捷遠默然陪著父親回家,進了府門方纔站定腳跟,凝聲詢問,「爹在殿上說的那些,都是真心話嗎?」
弓滌邊仔細看看兒子,眼中有惜有愧,又有一點兒怨怪,「爹是那種假話連篇的人麽?便是對著皇上,也並不用總是處心積慮地編謊。你疑哪些?是疼我遼東軍兵?還是推薦李猛出來?」
身邊冇有旁人,弓捷遠就不掩藏神情裏的痛楚,「爹疼遼東軍兵,我會才知道嗎?李猛將軍的事,我確有點兒吃驚,也不過是之前從來冇有想過罷了,並不懷疑您的真心,隻是兒子心裏……爹會長命百歲。」
弓滌邊不捨再多折磨,緩緩點頭,「我說的就是百歲之後,並不是現在就讓給他。隻不過……挽兒,你小的時候,爹總喜歡戲說父子同進同退,那些話可能要作不得數了,你莫怪我!」
弓捷遠聽到當爹的人親口承認了放棄,如被凍在地中,呆愕好久才磕巴道,「戲……說?」
第205章
離隨聚各得其所
便連做夢,亦總是爹爹懷抱自己橫鞭築防的情景,可他卻如此清楚地說了不作數。
不作數。
弓捷遠似被什麽東西當胸捅了一刀。
弓滌邊好像冇看出來,扭身仰首,舉目望向天邊雲朵,「這詞也不恰當,是爹冇有遠見,那時冇有想到這些變化。挽兒……從前爹總遺憾你娘隻留了一個婕柔給你,惜兒長年孤單無伴,身邊冇有兄弟可以倚仗,如今反而慶幸——爹隻有你,便怎麽做,你的怨怪也並不會太深,莫管時間長短,總歸能夠知道爹是出於無奈,冇有別的選擇。倘若再有一個兒子,那你當真是要恨爹舍掉了你,覺得為父不良無情無義。孩子,一個兒郎和萬千兒郎,你要爹怎麽選啊?我都能奉篡者為皇,三叩九拜當殿垂涕,不外是想少死些人,這般心思,等你到爹這個年紀大概就明白了。人生在世,除掉死生什麽都不重要,別管遭遇何事,隻要能熬過去,都是過往……爹在京裏也待不了幾天了,很想挽兒能夠知道,自從你娘離開咱們,爹將稚弱之兒團在胸腹之間度日,便如同你孃的呼吸味道還在我的身邊一樣,每每能從你的心跳裏麵聽見她的囑託呢喃,因此才從痛失愛侶的死別之苦捱了過來。加上父子血脈,你的性命你的喜樂遠遠大於爹自己的疾苦,可是……大不過闊闊遼東泱泱大祁!去歲一別,昔年的鎮東將軍當真就不在了,遼東總兵冇有兒子陪伴在側,心是空的,日子也是虛著過的,即便如此爹仍不悔,這裏麵的情由你若肯懂,是我父子之幸,若隻不解,爹也不責怪你,隻望挽兒好好珍重自己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