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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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矯聽見這話刀鋒一偏,直接將那隻掛了金環的耳朵給劈下來,然後伸出一腳將疼昏了的蠻將給踹遠了,也不去管他的死活,低頭撿起地上血淋淋的耳朵,一把扯下金環,放在胸口抹抹,過來遞給穀梁初。
穀梁初坐在馬上,接著那對兒金環,垂眼端詳。
「王爺要他做什麽?」梁健有些納悶,「北元的金子粗糲得很。」
穀梁初將兩隻金環放在耳邊撞擊一下,微微笑道,「一路上隻聽它們叮叮噹噹,倒也悅耳。」
大同援將過來拜見穀梁初,同時辭別回防。
穀梁初淡淡點頭,「你們不必呈軍報了,孤即日便會返京,自替諸位請功。」
大同來將應著去了。
韓山早已趕到了穀梁初的身邊,此時方勸,「王爺辛苦了這麽多日子,自得好好休整休整再走,怎能即日回京?」
穀梁初的眼睛望著整理戰場的士兵,身上雖然痠痛異常,仍舊搖了搖頭,「京裏還有事情等著,孤回都指揮使那兒換身乾淨衣服就走,路上歇吧!」
韓山還想勸說,看清穀梁初臉上的堅毅果決,又放棄了,「那也罷了。宣府這邊的軍報也不必寫了,請罪的摺子還是要跟著王爺的腳步進京。回頭皇上痛罵我時,王爺也替咱們分辨分辨。」
弓捷遠以為馮錦派人找他是要告訴穀梁初的訊息,腳步邁得甚急。
馮錦見了他的麵卻直接說,「劉知睿昨兒押解到京了,捷遠知道了吧?」
弓捷遠想了一會兒纔想起來劉知睿是那個山西知府,不甚在意地道,「到了就到了麽,他的官是不小,但還算不上週案的頭目,正常審理就是,有甚了不起的?」
「實了不起。」馮錦又笑又嘆,「這傢夥冇有半點兒熬性,剛被詔獄招呼了一輪就供述了周閣珍在山西開有私礦,專門采銅。」
弓捷遠不由訝然,「怪道隻搜不出他的貪銀來,礦山一本萬利,卻很需要錢來經營,原來他盤剝竊取到的黑心財都用在開礦上了。這老東西的胃口也當真大,貪墨得了不忙著奢靡揮霍,倒用在這些事上,竟是想要世世代代長長久久地富貴下去,可惜不過白忙一場。」
「哪是白忙?不換了死?他是肥油太盛糊了心了,那麽大的礦山,若非有劉知睿替他瞞著,朝廷怎會不知道?」馮錦十分憎惡地道,「從來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幫我捂我幫你騙的事情怎久得了?潑天的富貴都能藏得,就是人藏不得,如今一家老小都跑不掉,斂到多少錢也冇命花!」
弓捷遠聽他罵得痛快,心裏也覺暢意,「礦也不是新礦了吧?煉出來的銅都賣給誰了?這種為了私慾隨意貪占,更兼無族無國的東西,做的惡事太多了,隻把報應都提前了!周閣珍應該猜到周運亨已經死了吧?」
「若想保全兒女,就不該做這種滿門抄斬的事兒!」馮錦冷哼一下,「他已無生誌了,早便不受刑,還是死了幾次,盧極為了保他口氣,倒去太醫院裏借老山參來吊他的命。」
「他有宿疾,且兼心灰,不好熬。」弓捷遠鄙夷地說,「可惜了老山參,能把他那口氣吊到結案嗎?」
「案子也快結了。」馮錦卻又輕聲嘆息,「如今隻有我還想再細摳摳,皇上和幾位重臣都不愛提了。」
弓捷遠聞言認真看看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馮錦似能看穿人心,「今兒索性把這啞謎拆穿了吧!王兄給的名單上第一個人確是我們家的,現在確仍逍遙法外,所以你心裏不舒服。不過捷遠,馮錦並未行那包庇之事,名單原樣呈的禦案。」
弓捷遠聽他提起穀梁初,強按著的情緒就又翻湧起來,「那為什麽冇有動靜?皇上為什麽要壓著此事不問?顧忌皇後的臉麵就任碩鼠盜洞?侯爺和王爺又為什麽不爭一爭?我也罷了,他和……他已忍耐了這麽久,花了那麽大的力氣,總算能動手了,還留個大頭不肯動彈,到底是何原因?皇親國戚就真的不一樣嗎?」
馮錦背手走到窗前,緩了一會兒才說,「捷遠,你想事情太簡單了。能讓皇上下定決心明查周案,王兄已經冒了削王褫爵的風險。奪權之君本不服眾,如今朝內又極缺人,什麽事情能比皇位穩固和維護臉麵更緊急更重要啊?收拾貪官,對皇帝來說不算大功德,可週閣珍一入牢獄,許多牽扯就亮在了人前,如若你有乾係在內,會想這樣解決他嗎?便不能留,也會等個時機另立罪名,乾脆利落地殺,不給任何審訊之機。此事可以這樣解決,已經不容易了。馮璧看著不算什麽,卻是南京一線氏族的旗,舊都若冇藏著不好鎮壓的勢力,皇上怎麽會丟下現成的宮殿遷都燕京?惹了許多臣民怨恨不說,手上本來冇有銀子,各處都得細細重建,終日住在叮叮咣咣的修葺聲裏。他的新船不好撐,弄不好就是疾風驟浪,光靠殺是殺不出個安穩來的。這個光景,硬逼著他把馮家清掉,我那另外幾個姑丈難免就要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倘若生了異心再起戰端,大祁可有時間休養內息?捷遠,如若是你,明知外有虎狼內有憂患,會不會非得弄個兩敗俱傷?明知傷了馮璧就會導致不好的後果,還要硬分一個是非黑白嗎?」
弓捷遠聽得怔了,他從來都冇想過這些。
南京、氏族,對他來說都是太過遙遠的事。
「誰都有無奈,」馮錦回眸看他,「我,王兄,皇上,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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