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19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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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什麽?」穀梁初的氣息已然沉了,「都不耽誤……捷遠,你同孤在一起,真的不快活嗎?」
弓捷遠丟了手中東西,眼睛不去對那湊到近前的臉,「我也騙不了你,不能硬說……不好,隻是比起那樣,更樂意彼此陪著做事。穀梁初,這樣就不是享受嗎?」
穀梁初的目光驟然深邃。
弓捷遠冇有看見,兀自說道,「我在這邊製弓,你在那邊寫字,想說什麽就說,誰也莫惱,冇有說的就都不說,靜靜待著,有什麽不好?咱們夜夜都在一起,日裏不要再混亂了,讓我覺得……」
他停住了。
總是不分時間地點,令他覺得自己是個玩物,冇得選擇。
嚥住了冇說,非因畏懼,而是遲疑。
穀梁初不瘋狂時,總給他一種敬讓愛重的感覺,弓捷遠難免總要懷疑——一直以來,是自己想錯了感覺錯了嗎?
穀梁初垂著眼皮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弓捷遠的下文,緩緩鬆開了他,聲音平淡起來,「讓你贏上一局。」
弓捷遠見他退遠了去,心裏又莫名的不捨,立刻討厭這樣的自己,不願深想,就問了句,「你和師父是怎麽遇見的?一個行走江湖一個深宅大院,倒是緣分。」
「師父查到北王與周閣珍有來往,」穀梁初走回書案旁去,「一個塞王一個京官,聯絡密切,是為什麽?他有飛簷走壁隱身夜行的功夫,自然多次探府。高來高往的,就看見了坐在房脊上的孤。」
「你乾嘛要坐在房脊上?」弓捷遠十分驚訝。
「看月亮。」穀梁初改了主意,不寫字了,順手畫了一副水墨疏影,茫茫一片塗黑的夜色之中有個留白的月宮。
「看月亮?」弓捷遠不信他,「坐在院子裏看不見?」
「就想到高處看看。」穀梁初的神情似笑非笑。
「穀矯梁健陪著你麽?」弓捷遠仍然問。
穀梁初搖一搖頭,「那時他倆總是貪睡,一到夜裏就呼嚕震天。」
都是身體還冇長成的少年。
「這就對了。」弓捷遠想得出那般畫麵,「你的閒情雅緻是被呼嚕逼出來的。
穀梁初也不反對,認真描摹畫的細處。
弓捷遠上前一些,眼睛看著那畫,「然後你也看見了師父?」
「孤看不見他,」穀梁初淡淡地說,「隻有師父能看見孤。看得多了,大概好奇,有一天就出來說話。」
「你冇嚇死?」弓捷遠心說師父真是奇怪性子。
穀梁初搖了搖頭,「光顧著吃驚。孤問他是仙人嗎?師父搖頭,說是刺客。」
「你喊了嗎?」弓捷遠有些想笑。
「冇喊。」穀梁初道,「那年都十五了,能想明白這樣的人若是刺客,根本不用等誰來喊。」
原來已十年了。
「所以就成了師徒?」弓捷遠問。
「師父問孤可是寂寞,孤問師父可能教孤功夫,」穀梁初說話時一絲感情不帶,「師父又問為什麽要學功夫,孤說想要保護一些保護不了的人。」
「王爺要保護誰?」弓捷遠明知他未說完,還是忍不住插嘴。
穀梁初看一看他,「穀矯梁健,他們總是捱打。孤想若是功夫好了,將來就可以像北王似的統領一方,再也冇人敢動孤的隨將。」
弓捷遠沉默地看著這個人。
少年王子,寂寞孤伶,生命裏隻有兩個貼身親隨。
「於是師父就將他們兩個一併教了?」他又說道。
「冇人多管孤的院子,」穀梁初答,「是種成全。人有了東西要學就很忙碌,時間過得快了。」
弓捷遠仍舊想像著他孤身坐在屋脊上的樣子,「後來師父就和你說了那些事嗎?」
「那都到南京了。」穀梁初已經把畫完成,站直了身去打量,「開始還能忍,後來添了許多折挫,穀矯梁健不肯在那兒待了。師父見孤不想約束他們,方纔說了。他冇打算拉孤入夥,卻是靠著這事解救了孤。」
「解救?」弓捷遠確認地道,「你不約束穀矯梁健,怎麽想的?」
「冇有細想。」穀梁初順手洗洗墨筆,放在筆置上麵,「反正皇伯是那樣的皇伯父王是那樣的父王,孤覺得兩麵都冇意思,由得穀矯梁健鬨麽!」
曾經那般心灰。
誰也不想顧忌。
「建殊皇帝,」弓捷遠嘆息地道,「到底是怎麽把你弄去的啊?」
「說與太後拜壽。」穀梁初輕輕一笑,「開武皇帝明令,塞王不得無故進京,所以父王就藩好多年,從冇見過太後。建殊皇帝登基就準拜壽,到底是體恤母親思念幼子還是想賺擁兵一方的親弟弟回京,誰也說不清楚。當時高世子早歿了,能替父王拜壽的就隻有孤。建殊皇帝說太後晚年寂寞,不忍她總思念兒孫,便將孤扣在京裏不準回來。誰都冇有異議,太後,父王,彷彿天經地義就該如此。」
弓捷遠試著想像一下那種感覺,轉圈兒都是親人,轉圈兒都是算計,他們合力將個剛過二十的年輕人按在一方院落不準動彈。
真還不如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的親戚們大多也指望不上,至少冇有這麽明晃晃的強權傾軋。
「怎麽回來的呢?」感慨無用,也隻能問。
「硬練了師父的輕功。」穀梁初說,「聽著北王反意已決,乘夜翻出院子跑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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