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1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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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哪是不知道後果。」
弓捷遠當時年紀太小,以為父親是要袒護自己所以纔有這番話語,如今再想起來方纔察覺語意悲涼——鎮東將軍並非不懂為官之道,而是冇精力懂,他何嚐不想同薑重一樣去為獨子長遠考慮?可是將軍的心裏,塞防和大祁的長遠更為要緊。
如同他將自己質在這王府之中一樣。
都是他的選擇。
「在想什麽?」穀梁初等了弓捷遠一會兒,瞧著他那雙眼睛漸漸失焦,低聲詢問。
「我爹是一方重將,」弓捷遠攏起視線看著他說,「號令萬軍,逢戰常有損傷兵將之時,自小我就看著他站在營地門口注視那些抬回來的屍首和傷兵,雖然總是深深皺著眉頭,但卻從來都是眼都不眨,。」
「將軍若隻柔腸百轉,如何帶軍?」穀梁初點一點頭。
「是啊!」弓捷遠緩緩吐一口氣,「鐵石心腸。可他待我極寬,甚少疾言厲色,高興起來還要摟摟拍拍,我隻覺得他是疼愛,畢竟隻我一個獨子,現在想想……」
「現在想想如何?」穀梁初見他頓住,又問道。
「現在想想他大概是一直心存憐憫,覺得我生為他的兒子,不知何時就會身首異處死於非命,所以不捨得求全責備罷了。」弓捷遠微微笑了起來,笑自己才能明白。
「不是。」穀梁初輕輕搖頭。
「他把我留在你這兒,」弓捷遠不聽他的,接著講道,「並不是之前就打算好的,但他冇有猶豫。鎮東將軍的取捨這般容易,不過是心裏早早就有了棄子成仁的準備而已。」
「莫這般想,」穀梁初聲音略高,「你是他的血脈。」
「誰能不愛自己血脈?」弓捷遠點點頭,「我爹也是人啊!但若問他要國要軍還是隻要兒子,他的選擇會很明瞭。這是生在武將之家的宿命,我不怪他。」
穀梁初又看他一會兒,方慢慢道,「捷遠,滌邊將軍把你護在懷裏養到十九歲,父職已全,後麵的路你得自己去走,感傷無益。」
「即便被你關著嗎?」弓捷遠此時頭身略高於穀梁初,就垂下眼簾去看他。
「但有氣息,」穀梁初說,「管什麽路,迷宮還是囹圄,刀山還是火海,都得努力去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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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知取捨親拜太後
穀梁厚艱難迎回的太後並不肯住進仁壽宮或清寧宮,隻說皇帝若有孝心便在城中單辟一處可以禮佛清修的民宅供其容身極可,母子共住燕城,便算全了生養反哺之情。
為此本可入京團年的太後一直拖到元宵之後纔等來次子為她操辦的迎奉之禮,穀梁立如她心願,在宮外速修了一處宅院,取名為德壽園,將這位花甲之後接了進去住著。
許因既陪丈夫經曆了開國之辛老來又遭親兒互殘之痛,總是想要遁入空門的太後性子十分古怪,人雖來了燕京,一直都不肯與穀梁立相見。
再厲害的皇帝能拿親孃如何?
穀梁立隻好將奉養慈親之任落給兩個兒子。
穀梁初先同負責德壽園衛護之責的羽林衛指揮使詹誠打了招呼,又和管事太監說好這日會帶人去拜見祖母。
德壽園的管事太監名叫楊新,是從南京跟過來的,本是前朝使喚,如今剛至燕都四下不熟,隻怕以後冇好日子過,雖知主子不肯見人,哪敢硬拂朔王之意?硬挺著應了,這日一早便在門口候著,等著穀梁初的車駕一到便賠笑迎上,伸手扶著穀梁初的胳膊將他接下車便滿口好話,「天還寒冷,朔親王爺這一大早便來探望太後,可見血濃於水。」
「本該早來叩請金安。」穀梁初負了雙手,口氣平淡地道,「隻因祖母遠來勞頓,生怕礙了她的休息,這才拖了幾天。這兩日調理得如何?」
「回朔王爺話,」楊新躬身答道,「太後雖經舟車顛簸,勝在素來鳳體安健,借著皇上大福,一路順當平穩,這幾日安頓下來,飲食起臥皆能適應。」
穀梁初聞言點一點頭,「如此便是大祁之幸,公公遠來,想必不耐寒冷,進門再敘話吧!」
楊新連連哈腰,「小奴感激王爺恤憫!」
弓捷遠趁著兩人寒暄之機將那門楣迅速打量打量,確是速修起的,紅柱朱階鮮得紮眼,門口的一對兒麒麟卻是舊的,不知何處搬來。
進得門去一看,裏麵不比朔王府小,猜著應該不是前元勛貴的舊宅也是順天府時的高官所住,弓捷遠向少在家,一時推測不出,也就不問。
所謂正殿便是正廳,本該納客待人之處,此時堂而皇之地掛了一些廟幡,門雖閉著,縫隙卻有香菸繚繞而出。
弓捷遠偷偷撚撚手指,暗想這老太後還當真想當尼姑?哪個兒子都是她自己養的,佛祖管得了她的煩惱嗎?
不能推門而入,穀梁初便攜弓捷遠跪在殿門正中,高聲說道,「孫兒曦景,叩拜皇祖母,請皇祖母鳳體福安!」
殿內木魚聲緩,並無停頓之意。
穀梁初微微等了一會兒,放低一些聲音再開口道,「初兒深知祖母相恨。南京之戰,眼見錦弟搶出祖母鳳體,心雖震悚,不敢多言,哪知祖母心灰至此,後再未敢相見。如今親人畢竟就在咫尺,孫兒縱然不孝,祖母也要看在骨肉之情……」
殿內的木魚聲音突然停下,穀梁初也即停下,試探喚了一聲,「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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