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疆病 第1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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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梁初抿了抿嘴唇,重新打量起他,壓低聲音說道,「孤將眼睛安到你的身上,可好?」
弓捷遠見他目光裏麵起了一些顏色,神情立刻凶狠起來,「可能認真說話?王爺悶得瘋了?我瞧雲樓飾得甚有風情,想必能有意思,王爺可想散散心去?」
穀梁初真切笑了,「好不禁鬨!那便認真說話。這趟差事絕非孤與你就能辦得利索的事,時時得與周閣珍交涉往來,你的態度需得仔細一些。」
弓捷遠聽到這個名字神情立刻變了,一瞬之後修複回來,看看穀梁初道,「王爺是怕我得罪他誤了大事麽?」
穀梁初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說道,「孤不怕你得罪他,但怕誤事。」
「這也能拆開說的?」弓捷遠又皺起長眉。
「自然。」穀梁初肯定地道,「你在孤的身邊,除了皇上,儘可隨便得罪,誰有本事報複你嗎?那孤也就別做什麽王爺了,等人踩死便是。可若誤了事,耽誤的卻是國家,是遼東兵馬這樣的邊軍糧餉,是黎民百姓的吃穿用度。」
弓捷遠聽清他的意思,緩緩垂下眼去,「這麽要緊,你又何必帶著我啊?我可不敢保證……」
穀梁初隻是凝視著他,不再說話。
弓捷遠沉默良久,最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事有輕重,男兒丈夫,心中當有計較。」
穀梁初伸臂捏捏他的掌心,「好捷遠,練得淡定功夫,卻比騎馬射箭還有用些。」
弓捷遠重新抬起眼皮看他,「你小心些,我有用了,可就不定怎麽樣呢!」
穀梁初低低笑了,「你還會殺了孤啊?」
「那可別太自信……」弓捷遠立刻撅起下巴。
穀梁初不讓他把話說完,手臂一抖將人振進懷裏,眉眼變了聲音卻冇大變,「明日得先去見一個人。」
「見誰?」弓捷遠仰頭看他的臉,不明白他是怎麽長的,五官眉眼分明極似穀梁立,父親隻剩陰沉狠酷,令人不需靠得太近便生寒意,而穀梁初卻能俊美無儔,炫目得可以蠱惑人心。
他為何偏偏是個王爺?
穀梁初啃弓捷遠的下巴一下,「你見過的,太後。」
弓捷遠不記得自己見過太後,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個下午也冇想起來,吃過晚飯實在忍不住了,搶過穀梁初手裏的書丟在一旁,坐上他的桌案追問,「太後是你奶奶,我怎見過?」
穀梁初笑吟吟地捏捏他岔在自己麵前的腿,「開武時候她也不是太後,而是皇後,滌邊將軍封疆東線,臨出京時皇後親自宴請你家,那時你母親尚還康健,也還冇有婕柔,三口人在皇後宮裏吃了一頓午飯,全不記得了嗎?」
弓捷遠聽得雙目圓大,聲音竟有一些顫抖,「父親封為鎮東將軍那年我才五歲,哪裏記得事情?你又如何知道這些?」
穀梁初的笑容深刻一些,「你還不足五歲,路倒走得利索,隻是奶牙奶氣,掛著一臉圓肉,看不出如今能變成這樣的細條子。」
弓捷遠聽他說得甚是清楚,更顫了些,「到底是怎麽知道的?你……」
「那也是個初一,」穀梁初抬臂捏住他的肘彎,想要製止那顫,「彼時父皇也在預備就藩,府裏一派忙亂。老太後還健在呢,她甚喜愛孤,隻怕日後難見,特地喊著過去拜年,不過是為給個失母孩童悄悄賀賀生辰。路過皇後宮門,正巧碰見你家三口,未能寒暄,但也瞧清了相貌。」
有些話他不會說,當年的鎮東將軍,對於年紀尚幼的穀梁初來說不啻天神,自然認真留意。
弓捷遠也使勁兒捏穀梁初的臂,「那時你幾歲了?既見過我母親,可曾看清了她的模樣?」
「孤同瞻兒這般大了。」穀梁初清楚看到弓捷遠的激動,心裏生了些許嘆息,「挽兒,你想知道孃親模樣,便隻攬境細瞧自己,不過隔了男女罷了。」
弓捷遠的眼眶迅速盈滿了淚,他哽咽道,「都知父親甚愛母親,可他,一張畫像也冇留下。」
「有你還不夠麽?」穀梁初慢慢摩挲他的手臂,安撫地道,「他把你放在孤這兒也好,滌邊將軍胸藏大祁疆土,若是成日睹物思人,如何橫刀跨馬馳騁沙場?繞指柔也常是纏人心肺的勒喉之物,本就難解,總是不捨得斬斷它,結果必被窒斃。」
弓捷遠含淚看住這人,「一定不能兼得?」
穀梁初的嘆息飄忽而又輕微,「凡為將者,皆都難卸殺孽,忠奸都罷。上蒼不肯成全……不失在此,也在別處。」
弓捷遠聽得無比絕望,「若這天下太平,我父親又何必背上恁些殺孽?」
「這是命數!亦是他的選擇。」穀梁初幽幽地道,「將軍自己未必不知。」
弓捷遠坐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他記起三年之前自己陪著薑重去巡膠州海防,因一州同隻是阻攔他和薑重去查船廠,弓捷遠當即拔了佩刀架在那個州同脖子上麵。膠州知州嚇得不清,親自陪著他們去了船廠,果然發現製造怠工原料不繼等等弊陋,薑重立刻便將負責監造的州同和管理失職的知州交與地方三司,建以怠造戰船偷工貪墨等罪論處,可他回到遼東與父親覆命時卻說,「少將軍果是雷厲性子,絕不容忍糊弄,隻是過剛易折,將軍還是要多教導著,稍稍學些隱忍曲圜之道,也非辦不成事。」
弓滌邊當時就嘆一聲,「也非辦不成事,這話固有道理。我們卻哪有許多時間夠拖熬的?隻管耗著精神自保,可給那些外敵湊夠了時間探明咱們的實情。這種蛀蟲不即清理,先要明哲保身,人家打來我們卻無兵船可用,談何防衛?得罪人也顧不上了,我年輕時也是一樣,心裏哪是不知道後果?隻是恨無別路。既要乾這殺人絕後的營生,還隻想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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