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燁捧著那包沉甸甸的首飾，腳步輕快地穿過迴廊。
落雪閣的清雅沉水香漸漸被落雪閣慣有的、帶著一絲甜膩的馥鬱花香取代。
剛走到落雪閣門口，一個小丫鬟眼尖瞧見了他，忙迎上來，輕聲道：“老爺，可要婢子進去通報一聲？”
薑燁食指抵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笑著壓低聲音道：“莫要聲張”
小丫鬟抿嘴一笑，識趣地退到一旁。
薑燁門簾掀起，暖烘烘的氣息混合著花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撲麵而來。
雲落雪正慵懶地倚在暖炕上打絡子，見到薑燁，眼睛瞬間亮了，如同注入活水，立刻堆起溫婉笑意迎上來：“老爺萬福！您怎麼得空過來了？快請坐。”
她殷勤地接過薑燁的外氅，連聲吩咐丫鬟上最好的新茶。
薑少卿則伏在小幾上描花樣子，聞聲立刻放下筆，規規矩矩行禮：“父親安好。”
她清亮的眼睛好奇地瞟向父親手中那個不屬於落雪閣的華麗錦匣，帶著少女天然的探究。
“父親，這是什麼？
薑燁坐下，將錦匣放在炕桌上，發出引人遐想的輕響。
他冇有寒暄，目光在薑少卿好奇的眼神間掃過，直接點題：“少卿，明日你隨你姐姐保寧一同進宮，去給皇太後孃娘請安。”
“進……宮？！”
薑少卿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進宮！麵見皇太後！
她下意識地看向母親，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近乎眩暈的狂喜，聲音都帶著雀躍的顫音：“娘！我……我可以進宮了！”
雲落雪的反應同樣激烈，卻是截然不同的複雜，她忍不住發問“老爺，是太後孃娘說的？
薑燁搖搖頭“是我告訴保寧的，明日是二月十五，按例是保寧進宮拜見太後的日子，我想著借這個機會，讓少卿與保寧一起。
薑少卿這才從巨大的驚喜中找回自己的聲音，連忙跟著母親屈膝，聲音清脆響亮，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女兒謝父親！謝姐姐！”
那笑容明媚得如同初春的陽光，驅散了落雪閣常年縈繞的幾分陰鬱。
薑燁看著女兒毫不作偽的燦爛笑容，心中也湧起一陣欣慰，這份純粹的喜悅是落雪閣少有的光亮。他點了點頭，但隨即，目光轉向雲落雪，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嗯。不過，落雪，明日，隻有少卿隨保寧進宮。你，就留在府裡。”
雲落雪臉上的狂喜如同遭遇了極地寒流，瞬間凍結、龜裂。
那笑容僵硬地掛在臉上，眼神裡的光采迅速被錯愕、不甘和一種被狠狠打臉的刺痛取代。“老爺”她的聲音陡然尖利，帶著急切和委屈，“為……為什麼？少卿第一次進宮，她年紀小，不懂事，妾身……妾身陪著去，也好在一旁提點著，免得她失了禮數衝撞了太後孃娘……”
她身體前傾，試圖靠近薑燁，眼神裡充滿了懇求和不甘。
“老爺，何況太後對妾身的非議也不少於少卿啊。
薑燁眉頭緊鎖，身體微微後仰，拉開了距離，聲音低沉而冰冷，像一塊巨石砸碎了雲落雪的幻想：
“太後本來對你印象就不好！你還有身孕，不宜興師動眾。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血色儘褪，她抓著女兒的手無意識地鬆開了，身體晃了晃。
“可是…
薑燁的聲音冇有停，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直白：“你去了，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惹太後不快，連帶著對少卿的印象也更差！這豈不是多此一舉？彆讓我為難。
她嘴唇哆嗦著，想辯解，想哀求，但在薑燁那洞悉一切、帶著厭煩和警告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隻剩下屈辱的窒息感。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薑燁看著雲落雪慘白搖搖欲墜的樣子，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但很快被現實壓下去。他語氣稍緩，內容卻依舊冰冷：
“讓少卿去，保寧帶著她。保寧是太後的心頭肉，有她在旁邊引薦、照拂，太後看在保寧的麵子上，對少卿的態度或許還能緩和幾分，心裡也高興一點。你就安安分分待在府裡，彆節外生枝。”
室內陷入死寂。濃鬱的熏香此刻聞起來令人作嘔。
薑少卿臉上的驚喜笑容還冇來得及完全綻放，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凍住了。
她看看母親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樣子，又看看父親威嚴不容置喙的臉，巨大的困惑和不安瞬間沖淡了剛纔的狂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明亮的眼神蒙上了一層迷茫的霧氣。
薑燁將錦匣往薑少卿的方向推了推，語氣重新放溫和，試圖安撫女兒：“少卿，彆擔心。這些是你姐姐特意為你準備的。都是宮裡新賞的上好料子和首飾，顏色鮮亮，正適合你。明日好好打扮，跟著你姐姐，謹言慎行，好好表現，莫要辜負了這次機會，也莫要辜負了你姐姐的心意。”
薑少卿的目光落到那華美的錦匣上，方纔的驚喜感又頑強地冒出了頭，衝散了部分不安。
宮裡賞的！姐姐特意給的！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光滑的錦緞包袱皮，觸手生涼，卻讓她心頭一熱。
她看向父親，努力壓下心頭的困惑，用力點點頭，聲音恢複了部分活力，隻是不如之前響亮：“是，父親！女兒知道了！一定好好跟著姐姐！”
薑燁點點頭，不再停留，起身離開。厚重的棉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簾子落下的瞬間，雲落雪緊繃的身體驟然垮塌，跌坐在炕上，雙手捂臉，壓抑的嗚咽如同受傷的困獸。
而薑少卿，在最初的茫然無措後，目光再次被那華麗的錦匣牢牢吸引。她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袱皮。
當錦匣打開的刹那，落雪閣昏暗的光線彷彿都被點亮了！裡麵靜靜躺著的衣裙，是流光溢彩的雲錦，顏色是嬌嫩的櫻粉和明媚的海棠紅，上麵用金線銀線繡著繁複精緻的花鳥圖案，在燭光下閃爍著令人心醉的光澤。
旁邊的幾個小匣子裡，是成套的點翠頭麵、瑩潤的珍珠耳墜、赤金鑲寶石的簪子……每一件都精美絕倫，是薑少卿在落雪閣從未見過的華貴！
“哇……”
薑少卿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眼睛瞪得更大，裡麵是純粹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驚豔和歡喜！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點翠蝴蝶簪，那翠藍的羽毛在燈光下彷彿活了過來，翅膀上的金絲顫巍巍的。
“娘，您看！好漂亮啊！”
她興奮地舉給母親看，暫時忘記了母親的低氣壓，完全沉浸在對這些美麗事物的驚歎和對明日穿上它們進宮的美好幻想中。
雲落雪抬起淚痕交錯、妝容花掉的臉，看著女兒捧著那支價值不菲的簪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刺眼的歡喜，再聽著女兒那句“姐姐特意給的”，隻覺得一股更深的怨毒和苦澀翻湧上來！
她看著那華美的衣物首飾，在女兒眼中是通往光明的階梯，在她眼中，卻是薑保寧高高在上施捨的嗟來之食，是釘在她恥辱柱上的釘子！是堵死了她通往宮廷道路的牆！
“漂亮？”
雲落雪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和恨鐵不成鋼的尖刻，“是啊，真漂亮！用你孃的臉麵換來的，能不漂亮嗎？！”
她猛地抓住薑少卿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薑少卿痛撥出聲，那支點翠簪子差點脫手。
“少卿！”雲落雪的眼神凶狠，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你給我記住！明日！穿上這些！戴上這些！把你所有的本事都使出來！給我在太後麵前好好表現！要比薑保寧更耀眼！更討喜！否則……否則我們母女，就真的完了！你就等著像那盧家的賤婢一樣，一輩子看人臉色，被人踩在腳下吧！”
薑少卿被母親眼中的瘋狂和手腕的劇痛嚇壞了，方纔的驚豔和歡喜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壓力取代。
她看著手中精美絕倫的簪子，再看看母親扭曲的臉，隻覺得這華美的“恩典”突然變得無比沉重和冰冷。
燭火跳動，光影在母女二人臉上明滅不定，一邊是歇斯底裡的怨毒與鞭策，一邊是驚恐迷茫中仍殘留著一絲對明日憧憬的少女。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鎮國公府的正廳——定遠堂內已是一片肅然。
鎏金瑞獸香爐中燃著清冽的蘇合香，嫋嫋青煙在晨光中浮動。
薑保寧端坐在主位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正靜靜等待著。
隻見她身著一襲粉紅暈染蹙金繡纏枝牡丹的齊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廣袖輕容紗大袖衫。
烏黑如雲的髮絲梳成高雅的驚鵠髻髮髻正中簪著一朵用赤金累絲嵌紅寶、碧璽精工打造的牡丹花鈿，髮髻兩側，對稱地點綴著數顆南海珍珠，形成精緻的珍珠麵靨，旁邊還墜著一對流蘇，光澤流動，與她耳垂上同款的珍珠耳璫交相輝映。
她白皙的手指，正有些不耐地、一下下輕輕敲擊著圈椅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篤、篤、篤……聲音不大，在空曠安靜的定遠堂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終於，迴廊上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又帶著幾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簾櫳被丫鬟打起，薑少卿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妝容仔細描畫過，努力朝著姐姐那份精緻靠攏。
薑少卿穿了一身水碧色齊腰襦裙，顏色清雅，倒襯得她年紀小，有幾分清新脫俗之感。外罩一件牙白色半臂短衫，更顯利落。
髮式梳的雙鬟望仙髻，鬟髻上簪著幾朵小巧的絹製淡粉色芍藥花，並幾支點翠的小簪釵，鬢邊垂下一縷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努力拽著小辮子，臉上薄施脂粉，唇上點了些許口脂，增添氣色。
薑少卿像是一株初綻的碧荷，固然清新，卻失之於不夠耀眼，缺乏那種能瞬間攫取目光的華彩。
薑保寧的目光在妹妹身上飛快地掃視了一遍，最後落在那張帶著緊張和期待的小臉上。她敲擊扶手的指尖終於停了下來。
“嗯，”
薑保寧微微頷首，聲音清泠平靜，聽不出喜怒，“還算得體。”
她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評判，“隻不過，有點素淨了。”
薑少卿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心頭湧上一陣失落和更加深重的忐忑。
薑保寧冇再說什麼，利落地站起身。她行動間，大袖衫如流雲舒展，裙裾輕擺，整個人光華流轉。她徑直向外走去，聲音不容置喙：
“走吧。”
情客和夏荷立刻跟上。
薑少卿不敢遲疑，連忙收斂心神，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跟在嫡姐身後，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顯得從容些。
定遠侯府門外，兩輛裝飾著侯府徽記的華貴馬車早已備好。仆從肅立。
薑保寧姿態優雅地在丫鬟攙扶下登上了前麵那輛更為寬敞精緻的馬車。
薑少卿則被引向後麵一輛稍小的。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視線。隨著車伕一聲輕喝，駿馬揚蹄，車輪轆轆轉動，載著兩位心思迥異的薑家小姐，朝著那巍峨森嚴、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皇宮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