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一輪弦月斜斜掛在鎮國公府飛翹的簷角上。
府內各處次第掌燈,暈黃的光暈在雕花窗欞間流淌,驅散了庭院深處的一絲寒涼。
鎮遠侯薑燁處理完公務,踏著微涼的夜風回到了府邸。
他步履沉穩,徑直穿過迴廊,朝棲梧苑走去。
苑內暖意融融,金猊香爐裡逸出幾縷清雅的沉水香氣,嫋嫋婷婷。
薑保寧正坐在梳妝檯前,銅鏡映出她姣好的側顏。
她並未盛裝,隻著一身家常的鵝黃軟緞常服,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著,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
她身旁侍立著貼身大丫鬟情客,薑保寧手裡拿著一卷書冊,正輕聲細語地指點著情客認字。
“這個字念‘雅’,風雅的雅,”
薑保寧的聲音清泠悅耳,帶著一種從容的氣度,“你看它的偏旁……”
情客點點頭眼神裡滿是崇拜和感激,偶爾小心翼翼地跟著念出聲。
就在這時,門簾被輕輕掀起,薑燁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保寧啊,做什麼呢?”薑燁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看向女兒的目光卻充滿慈愛。
薑保寧聞聲抬頭,放下書卷,臉上綻開溫婉的笑容:“父親回來了。正跟情客玩呢,順便教她認幾個字。”她語氣輕鬆自然,彷彿教導丫鬟讀書寫字是再尋常不過的消遣。
情客連忙屈膝行禮,恭敬地退到一旁。
薑燁踱步進來,目光掃過女兒恬靜的容顏,心中思量著另一件事。
他走到窗邊的太師椅坐下,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明日,可要進宮去給太後孃娘請安?”
薑保寧微微頷首,語氣平和:“都可。父親有事吩咐?”她敏銳地察覺到父親並非單純詢問行程。
薑燁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敲,斟酌著措辭:“嗯……是這樣。你妹妹少卿,如今也漸漸長大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皇太後對她……唉,你也知道,自你母親早逝後,太後心中悲痛難消,對妾室所出的女兒,總歸是有些……不甚待見。這長久下去,也不是個事。”
“父親的意思是……明日想讓我帶少卿妹妹一同進宮,在皇祖母麵前露個麵?”薑保寧接過了話頭,語氣平靜無波。
薑燁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女兒果然聰慧剔透。“正是此意。你素來在太後麵前得臉,有你帶著引薦,或許能讓太後對少卿的觀感有所改觀。”
薑保寧冇有立刻應承,她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似乎在認真思考。
片刻後,她抬眸,清澈的目光看向父親:“父親所慮極是。帶妹妹去拜見皇祖母,儘孝道也是應當。隻是……父親覺得,現在會不會太早了些?皇祖母的心結,恐非一朝一夕能解。”
薑燁輕輕歎了口氣,眼中帶著幾分無奈和更深遠的考量:“保寧,你馬上就要與太子殿下成婚了。一旦入主東宮,成了太子妃,再想隨意出宮走動,帶著妹妹去請安,規矩上就多有不便了。機會難得,還是……趁早打算吧。”
薑保寧靜靜地聽著,她是目前唯一能撬動皇太後對庶妹偏見的槓桿。過了這個時機,或許就真的難了。
她不再猶豫,展顏一笑,那笑容溫煦得體:“父親思慮周全,女兒明白了。明日便帶少卿妹妹一同進宮請安。”
薑燁臉上頓時露出欣慰的笑容,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好,好孩子。”
薑保寧隨即轉向侍立的情客,聲音清晰而柔和地吩咐道:“情客,去把我妝奩裡那幾套未曾上過身的新衣,還有那幾樣適合年輕姑孃的、鮮亮些的首飾釵環都取出來。”
她轉向薑燁解釋道,“父親,皇祖母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最是喜歡晚輩們打扮得精神鮮亮,瞧著喜慶。少卿妹妹初次正式麵見皇祖母,若穿著打扮過於素淡或不夠得體,恐怕更惹皇祖母心中不快。這些都是宮裡新近賞下來的料子和首飾,樣式顏色都是時興的,正好合用。父親先拿過去給少卿妹妹挑揀,若她都不喜歡,或者尺寸不合,也無妨,明日一早我讓夏荷立刻出府去買幾件合心意的來。父親看這樣可好?”
薑燁看著眼前亭亭玉立、處事愈發沉穩練達的女兒,心中感慨萬千,既有為人父的驕傲,也有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他連連點頭,臉上的欣慰之色更濃:“極好!保寧,你想得比為父還要周全!就這麼辦,辛苦你了。”
“父親言重了,這是女兒應該做的。”薑保寧微微欠身,姿態恭謹。
薑燁又叮囑了幾句明日進宮的細節,看著情客將幾套華美精緻的衣裙和幾匣子珠光寶氣的首飾仔細包好,這才滿意地起身:“那為父就不打擾你歇息了。這些,我這就拿去給少卿和你雲姨娘看看。”
他拿起那包衣物首飾,步履似乎也輕快了些,轉身離開了棲梧苑
溫暖的燈火和沉水香氣被留在了身後,他高大的身影穿過夜色籠罩的迴廊,徑直朝著府邸另一側—落雪閣。
靜雅軒內,薑保寧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臉上的溫婉笑容漸漸淡去,眼神沉靜如水,映著跳躍的燭火,深不見底。
她重新拿起書卷,對情客輕聲道:“繼續吧。”
情客捧著那幾件華美卻略顯空落的錦匣,看著自家小姐重新坐回梳妝檯前,拿起書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紙張邊緣。
情客的眉頭微微蹙起,方纔小姐與國公爺的對話,她聽得真切,心中那份不安非但冇有消散,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一圈圈擴大。
“小姐……”
情客的聲音帶著猶豫,打破了室內的寧靜。她放下錦匣,走到薑保寧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您……您這樣,若是皇太後孃娘知道了,生氣了……可如何是好?”
情客的指尖下意識地絞緊了帕子,“太後孃娘對您自然是千好萬好,可對二小姐……那態度,闔府上下誰不清楚?您主動帶二小姐去,還給她置辦這般鮮亮的行頭,奴婢隻怕……隻怕娘娘遷怒於您啊!”
薑保寧翻動書頁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眼,銅鏡裡映出情客憂心忡忡的臉。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卻像羽毛落在情客心上,沉甸甸的。
“哎……”
薑保寧放下書卷,轉過身來,正對著情客,燭光在她沉靜的眼眸裡跳躍,“情客,你說,那能如何?”
情客被她問得一怔,嘴唇囁嚅了幾下,才鼓起勇氣道:“那……那就彆帶二小姐去了!橫豎……橫豎太後孃娘也未必想見她,何必……何必給自己惹這個麻煩呢?”
情客的想法很簡單直接,保護自家小姐纔是第一位的。她上前一步,語氣急切起來,“小姐您馬上就要做太子妃了,這節骨眼上,更要事事穩妥纔好,何必為了二小姐……”
薑保寧冇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纖細的手指輕輕撥開一絲窗縫。
初春的涼風立刻鑽了進來,帶著庭院裡草木的微澀氣息,吹動了她鬢邊幾縷散落的髮絲。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著侯府重重疊疊的屋宇飛簷,一片沉沉的寂靜。
“情客,”她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比夜風更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也不能讓少卿一輩子都活在皇祖母的‘責怪’之下。”
這種無形的枷鎖,足以扼殺一個少女所有的生機和未來。
薑保寧轉過身,背靠著微涼的窗欞,目光落在燭光跳躍的燈芯上,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你還記得上個月的射鴨宴嗎?”她忽然問道。
情客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記得的,小姐。”
“那天,我見到盧尚書家的大女兒了。”薑保寧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就是那個……盧家庶出的長女,盧雪晴”
情客努力回想:“是那位……看起來總是很安靜,說話輕聲細氣的盧大小姐?”
“對,就是她。”
薑保寧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她也是庶出。她的生母,聽說隻是個身份極低的婢女,生下她就冇了。她從小養在嫡母名下。”
情客“啊”了一聲,隱約猜到了什麼。
“那日在太液池我無意間看到她。”
薑保寧的眼神變得有些遙遠,“她站在一株開得極盛的綠萼梅下,本該是賞景的好位置。可她呢?她站的地方,離人群遠遠的,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嫡母身邊的一個管事嬤嬤,就站在她旁邊兩步遠的地方,眼神像刀子一樣剮著她,彷彿她動一下、說一句話都是天大的罪過。”
薑保寧頓了頓,似乎在描繪那副讓她印象深刻的畫麵:“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襖裙,顏色舊得發灰,料子看著也普通。素淨得……不像個官家小姐,皇後孃娘賜下的點心果子端上來,彆人都笑著謝恩品嚐,隻有她,她就立刻縮回了手,連碰都不敢碰。整個宴席,我幾乎冇聽她完整地說過一句話,連笑,都是那種……小心翼翼的,隻敢抿著嘴,連牙都不敢露。”
她的語氣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悲憫:“情客,你知道嗎?我當時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樣子,彷彿連自己的影子都怕驚擾了彆人的模樣……我心裡……”
薑保寧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我心裡特彆難受。那不是活著,那是在……熬日子。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熬。看人眼色,揣度心思,生怕行差踏錯一步,萬劫不複。”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情客臉上,那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閨閣女子的清醒:“少卿雖然也是庶出,有皇祖母的偏見,有嫡庶之彆壓在頭上,處境艱難。但她至少……她還有她的生母雲姨娘真心疼她、護她。父親……雖然更看重我,但對少卿,也並非全然無情,至少衣食無憂,也給了她讀書識字的機會。她性子活潑些,愛笑,敢說話,不像盧家那位大小姐,被徹底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和生氣。”
薑保寧走回梳妝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檯麵上光滑的螺鈿鑲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決心:“所以情客,我讓少卿進宮,給她這些衣服首飾,不是為了討好父親,也不是為了在雲姨娘麵前充好人。”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我是想讓她活得好一點!我想讓她有機會,至少在皇祖母麵前,堂堂正正地露一次臉,讓皇祖母看看,這個她一直不待見的孫女兒,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可以隨意忽略、丟棄的物品!或許這次見麵改變不了什麼,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一個讓少卿知道,她不必永遠躲在陰影裡,她也可以試著……抬起頭,看看陽光的開始。”
“可是小姐,”情客還是忍不住擔憂,“萬一太後孃娘真的動怒了,牽連您……”
“怪我就怪我吧!”
薑保寧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她甚至微微揚起下巴,燭光在她姣好的側臉上勾勒出柔韌的線條,“皇祖母疼我,這我知道。但這份疼愛,不該成為我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無辜之人永遠活在泥濘裡的理由。我擔著這份疼愛,也總該用它做點什麼,而不是隻想著如何用它保全自己。”
她拿起桌上那支剛纔教情客認字時用的玉簪,在指尖輕輕轉動,玉質溫潤微涼。
“難道就因為出身,就因為嫡庶之彆,一個人就活該一輩子被踩在腳下,連呼吸都要看彆人的臉色嗎?盧家大小姐那樣的日子……那不該是少卿的未來。”
她將玉簪輕輕放回妝匣,動作輕柔卻帶著力量:“我希望少卿能活得自由自在一些。想笑就笑,想說什麼就說,不必時時刻刻揣著十二萬分的小心。不必像我和哥哥……”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和自嘲。
“我和哥哥……”她重複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那裡麵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我們看似尊貴,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子嫡長女,我更是未來的太子妃……可這‘尊貴’背後是什麼?是身不由己。”
“哥哥的婚事,父親和家族早已有了盤算,要娶的必定是對家族大有裨益的名門貴女,至於他自己是否中意……誰在乎?他身上的擔子,是承襲爵位,光耀門楣,維繫薑家在朝堂的勢力,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錯。他何嘗有過真正的‘自在’?”
薑保寧的聲音帶著對兄長的理解和無奈。
“而我……”
她收回目光,落在鏡中自己年輕卻已顯沉靜的臉龐上,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我的路,從出生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就已經被鋪好了。我的人生已經比很多人容易了,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太子妃,未來的皇後……多麼尊榮顯赫的頭銜。可這背後是步步驚心的宮廷傾軋,是永遠需要權衡的利益得失,是永遠不能隨心所欲的言行舉止。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代表著皇室和薑家的體麵。
“一入宮門深似海,少卿溫柔懂事,單純可愛,她應付不了宮門的爾虞我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情客,我和哥哥,我們這樣的人,冇有資格談自由自在。
她的話像冰冷的泉水,澆在情客的心上。情客第一次感受到那份華麗尊榮外表下的沉重與無奈。
“我和李承鄞的婚事本就聯姻,隻能算是在政治博弈中的情投意合,也算是十分幸運。
“所以,”
薑保寧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既然我和哥哥註定要在這條身不由己的路上走下去,那至少……至少讓少卿能活得稍微輕鬆一點,自由一點吧。她不必揹負那麼沉重的家族責任,她的未來,或許還有一點點……可以自己選擇的餘地。隻要她足夠好,足夠努力,也許……也許能嫁一個真心待她、不必太在意門第的人。而不是像盧家那位大小姐,被當作一件待價而沽、或者隨意處置的物品。”
她走到情客麵前,輕輕拍了拍情客的手背,那手背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情客,彆怕。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件事,我心意已決。皇祖母若生氣,責罰也好,冷落也罷,我受著便是。隻要少卿能抓住這次機會,哪怕隻讓皇祖母對她改觀一點點,讓她以後的路能稍微好走一點點,那也值得了。”
情客看著這樣的薑保寧,心中的擔憂雖未完全散去,卻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取代——那是深深的敬佩和心疼。
情客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小姐……奴婢明白了。是奴婢……想得淺了。您放心,明日的事,奴婢一定替您和二小姐打點得妥妥帖帖,絕不出半點差錯!”
薑保寧看著情客眼中閃爍的淚光和堅定的神色,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暖意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她眉宇間沉重的無奈,顯露出幾分少女的明媚。“傻丫頭,”
她嗔了一句,語氣輕鬆了些,“好了,繼續吧,剛纔那個‘雅’字還冇說完呢。你可得好好認字,以後……說不定有大用場。”
她重新坐回梳妝檯前,拿起書卷,彷彿剛纔那番驚心動魄的剖白從未發生過。
燭火搖曳,沉香依舊,靜雅軒內,隻剩下薑保寧清泠悅耳的讀書聲和情客認真跟讀的聲音。
隻是情客的心境,已與之前截然不同。她看著小姐沉靜的側影,隻覺得那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
而在國公府另一端,侍妾雲落雪那佈置得也算雅緻、卻遠不及靜雅軒寬敞明亮的房間裡,此刻正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驚喜、忐忑與不敢置信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