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極酷熱的赤炎之地,我們已從薑水出發,走了一百五十天,我們繼續向南,進入了一片極古老、也極沉默的山脈。時間已進入盛夏,但在這片極深極密的山林裡,卻感覺不到一絲暑氣。我們沿著山澗,一路向下。越往下走,空氣越悶熱,也越潮濕。到了穀口,天已近黃昏,但穀裡卻比外麵,更早地,暗了下來。
那是一片極低窪、也極封閉的山穀。四周是極陡峭極高聳的絕壁,將整個山穀圍得極嚴密。
這裡的山,與之前見過的都不同。它們不是連綿起伏的,而是一座座,極陡峭、也極孤獨地,拔地而起,像一把把極鋒利的巨劍,直直地刺向天空。這裡的山,像是被遠古的巨神,用極鋒利極巨大的斧頭,極隨意、也極狂暴地,劈開。懸崖極險極峻,幾乎是垂直地,插入雲霄。山體是極堅硬極粗糲的灰白色岩石,山體是極裸露的,幾乎看不到任何土壤。隻有極少數極頑強扭曲的古鬆,從岩石的極深處,極痛苦也極用力地掙紮出來,為這片險峻荒涼的山崖,點上幾筆極珍貴的綠色。
腳下的土地,從滾燙粗糙的赤紅色,慢慢過渡成堅硬沉默的青灰色。前方,是一片陡峭高聳的山脈,像一堵極巨大極高聳的牆,極突兀地,立在我們麵前。
我們在那片山腳下,徘徊了整整一天。冇有路。就在我們快要絕望時,赤發現了一條極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極隱秘的鳥道。它纏繞在絕壁之上,一邊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看不到底;另一邊,是極冰冷極堅硬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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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來越窄,也越來越險。我們隻能貼著崖壁,側著身子,極小心、也極緩慢地,向前挪動。腳下,是萬丈深淵。極濃極厚的雲霧,在其中極緩慢、也極沉默地翻滾,看不到底。隻有極偶爾的,從深淵深處傳來幾聲極尖銳極悠長的鷹嘯,在群山之間極孤獨地迴蕩。我們不敢往下看,隻能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岩石,用手極用力地摳住每一個能抓牢的石縫。
我們極小心地,抓著崖壁上極稀疏極堅韌的藤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風很大,吹得人搖搖欲墜。我身後傳來石極沉重極壓抑的喘息聲,他塊頭最大,在這種極險峻的地方,也最吃力。我們不敢往下看,隻能盯著前方極窄極險的路,和崖壁上那些極古怪也極頑強的植物。
就在這片極險峻極陡峭的懸崖上,我發現了另一種極特殊也極頑強的草藥。它冇有葉子,隻有極粗壯極尖銳的莖乾,像一把把極鋒利的劍,從岩石縫隙裡,極霸道地刺向天空。它的莖乾上,還長著極密集極堅硬的尖刺,像是在對這片極殘酷的天地,宣告自己極不屈的意誌。我親眼看到,幾隻極靈巧的岩羊,用它那極粗糙極厚實的舌頭,極熟練地舔食著這種植物的莖乾,來磨掉自己過長的牙齒。它們極享受,也極滿足。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極小心地避開那些尖刺,採下一段劍木。剝開它極堅硬極厚實的外皮,裡麵是極肥厚、也極多汁的,淡綠色肉質。
我嚐了一口。味道極淡,帶著一絲極微弱的清甜。那股極清涼極滋潤的汁液,順著我乾渴的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它不僅極能解渴,還能為身體提供極重要的元氣。我將其記下,命名為「劍木」。它就是後來,被你們稱為「仙人掌」的,極特殊的草藥。它教會我,即便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生命也能找到自己極獨特、也極頑強的生存之道。
在那片崖壁上,我還發現了一種極古老的,與劍木共生的植物。它極矮小,緊貼著極滾燙的岩石生長,葉子是極深的墨綠色,上麵覆蓋著一層極細極密的絨毛。它的氣味,極清,也極涼。我嚐了它的葉子。味苦,性寒。它能極有效地,消散因攀爬這片極險峻的山崖,而起的極深的煩熱與口渴。我將其記下,命名為「崖蘇」。它就是後來,被你們稱為「石斛」的,極珍貴的藥材。
我們在那片崖壁上,待了整整三天。靠著劍木的汁液和崖蘇的清涼,才極艱難地,翻過了這片極險峻極高的山脈。當我們終於站在最高處,回望來路時,那片赤炎之地,已變成腳下極遙遠極模糊的,一小片紅色。
就在我極專注地記錄劍木時,我聽到石極驚喜也極壓抑的呼喊。他指著前方,那裡,竟有一處極隱秘、也極寬敞的石洞。我們終於,在這片絕境裡,找到了一個能躲避風雨的,暫時的家。
山崖裡的風,乾燥又冷酷。石的雙手,因為長期攀爬和挖掘,佈滿了極厚極硬的老繭。如果我在前麵探路,遇到極危險的猛獸或毒物,我會用極尖銳的聲音,吹響一片極薄的樹葉,發出極刺耳也極響亮的哨聲,提醒後麵的赤和石,立刻停止前進。
我們的衣服,早已不是離開部落時的樣子。那身用極粗糙的麻布和獸皮拚湊的衣服,早已在極漫長的跋涉與搏鬥中,被荊棘和岩石撕得極破爛。我們隻能就地取材,用極粗的藤蔓,極勉強地綑紮在一起,或用極堅韌的樹皮纖維,和路上撿到的、被野獸吃剩的皮毛,極粗略地,縫補。我們的頭髮,極長,也極臟,結成了極硬極亂的一團。我們隻能用極簡單的、從溪流裡撿來的極粗的沙石,來搓洗身體和衣物。我們冇有特殊的通訊方式。隻是。但我們的眼睛,卻比出發時,更亮,也更堅定。
記錄草藥,是我此行最核心的任務。我冇有你們後來的竹簡、毛筆或紙。我的工具,極原始,也極珍貴。我的「筆」,是極細極硬的燧石刀,或者是我從極遠處撿到的,被野獸啃得極尖銳的獸骨。我的「紙」,是極薄、也極柔韌的,用神木林裡那種特殊樹皮,經過反覆捶打和浸泡後,製成的樹皮布。它極輕,也極耐用。我就在這些極珍貴的樹皮布上,用極細的線條,畫出植物的形態,並在旁邊,用你們後來稱為「上古結繩記事」的極簡符號,記錄下它的藥性、味道,和它能治療的病症。這個方法,極笨拙,也極可靠。它不會被雨打濕,也不會被風吹走。這些樹皮布,我極小心地用極薄的石板壓著,再用極韌的獸筋捆好,貼身收藏。它們是我此行,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財產。
那時的我,心裡是極深的震撼,和極痛的無力感。我在想,生命,怎麼能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延續下來?現在,我坐在這裡,重新回望這片山穀。我忽然發現,它其實,極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