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片極隱秘的澤國,我們已從薑水出發,走了一百二十天。澤的話,我記在心裡:「往南,是水的儘頭,也是山的新生。」我們撐著那艘極簡陋的筏子,在水道裡又漂了好些天。水,漸漸變淺,變清,最後,變成了一條極細、也極安靜的溪流。兩岸的沼澤,也慢慢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堅硬、也越來越沉默的,山石。
我們上了岸,開始徒步向南。這片土地,與之前見過的所有地方,都不同。這裡的天,不是藍色,而是一種極壓抑極沉重的鉛灰色。像是被地底湧出的極濃極刺鼻的硫磺煙霧,永久地糊住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刺鼻的氣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極痛苦也極憤怒地,燃燒著。
太陽在這裡,隻是一個極模糊、也極無力的白色光斑。腳下的大地,是極粗糙、也極滾燙的赤紅色,寸草不生,隻有一道道被極古老極劇烈的地動撕裂出的,極深極寬的裂縫。裂縫深處,是極可怖的黑暗,和偶爾閃過的、極詭異的暗紅色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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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滿是極刺鼻的硫磺味和岩石被烤焦的味道。這裡極安靜,安靜到隻有地底深處傳來的,極沉悶極緩慢的,像是巨獸心跳般的轟隆聲,以及突然從岩石縫隙裡噴湧而出的,極尖銳極恐怖的白色蒸汽的嘶鳴。我們像是在一頭巨獸的脊背上行走,能極清晰地,感受到它體內那股極可怕極原始的熱力。
在這裡,生命似乎已被徹底遺忘,隻剩下大地最原始、也最暴虐的力量,在極孤獨、也極固執地,宣泄著。
這裡冇有村落,也看不到任何活物。隻有偶爾從岩石縫隙裡,噴湧而出的極滾燙極渾濁的白色蒸汽,發出極尖銳極恐怖的嘶鳴聲。我們極小心地避開那些蒸汽,因為石告訴我,那東西,能瞬間將人的皮肉燙熟。
我們帶的淡水,很快就喝光了。我不敢去喝那些從岩石裡滲出的水,因為它們大多帶著極濃鬱的硫磺味,是極可怕的毒水。我們隻能去尋那極稀少的,從石縫裡滲出的,極冷極清澈的山泉。
石,是我們部落裡最年輕,也最有經驗的獵人。他從小就跟著他的父親,在山林裡與野獸搏鬥。他的皮膚,是極粗糙極黝黑的,上麵佈滿了各種極猙獰的舊傷疤。他極沉默,也極勇敢。在出發前,他告訴我,他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為了追捕一頭受傷的巨熊,曾深入過一片極可怕的、會噴火的山區。他父親回來時,半邊臉的皮肉都被一種極滾燙的白汽給燙爛了,骨頭都露了出來,冇幾天,就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了。所以,石從小就極清楚,那種帶著硫磺味的白汽,是極可怕極致命的東西。這是他父親,用生命換來的教訓。
那種泛著濃鬱硫磺味的水,我們稱之為「毒水」。它大多聚集在那些會噴出滾燙白汽的岩石附近。它不是你們現在看到的極清澈極安靜的溫泉。而是極渾濁的,呈黃綠色或乳白色,水麵常常翻滾著極黏稠極噁心的氣泡。它的氣味,極刺鼻,像是無數枚臭雞蛋被同時打碎。我曾極不小心地,嘗過一小口。那味道,極酸,也極澀。舌頭瞬間麻木,喉嚨像被火燒一樣,痛了很久。所以,我極清楚,這種水,是絕不能喝的。
這裡冇有一絲綠色,冇有一聲鳥叫。放眼望去,隻有極尖銳極猙獰的黑色石柱,從極滾燙極粗糙的赤紅色大地上,極痛苦也極憤怒地刺向天空。地麵是皸裂的,裂開一道道極深的口子,像是大地乾渴到極致的嘴唇。空氣裡,是極刺鼻的硫磺味,和極悶熱極壓抑的死寂。
那些從地底噴湧而出的熱泉,是這裡唯一的聲音。它們極突兀地,從岩石縫隙裡衝出來,發出極尖銳極恐怖的嘶鳴聲。滾燙的水汽,是極渾濁的黃白色,在鉛灰色的天空下,聚成一片片極詭異也極短暫的雲。這裡,是生命的禁區,是大地最原始、也最可怕的傷口。
這裡,極難看到綠色。隻有少數幾種極頑固、也極沉默的植物,貼著極滾燙的岩石,在極隱蔽的角落裡,極艱難地活著。它們大多極小,極不起眼。
就在一次尋找水源的途中,赤忽然指著前方一處極陡峭的崖壁,發出了極驚訝的喊聲。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崖壁上,竟貼著生長著一種極奇特的植物。它的葉子,像極細小的鬆針,顏色是極深的墨綠。在這片極惡劣極荒涼,萬物焦枯的地方,它竟活得極精神,也極茂盛。我費力地攀上去,採下幾片葉子。一股極辛辣、也極清涼的氣味,瞬間直衝我的鼻腔。那股子因為吸了太多硫磺味而堵得極難受的鼻子,竟一下子通暢了。
我嚐了嚐它的葉子。味辛,性微溫。它能極快地,驅散因這極寒極熱之地而產生的,極頑固的頭痛與鼻塞。我將其記下,命名為「石香」。它就是後來,被你們稱為「石菖蒲」的,極珍貴的草藥。在這片極可怕極荒涼的土地上,它讓我知道,即便是在最惡劣的地方,生命,依然能找到自己極頑強、也極獨特的存在方式。
而石香,就是其中最讓我敬佩的一種。它用它極辛辣極清爽的香氣,對抗著這片極混亂極汙濁的天地。像是在告訴我,哪怕是在地獄裡,生命,依然能找到自己的,呼吸。
這就是赤炎之地。它極粗暴,也極真實。它讓我第一次,對大地深處的力量,產生了極深的敬畏。
曾經我以為這片土地,像是被天神詛咒過的一樣。但此刻我竟發現,他是天地間最怒放的生命。
觸目的裂痕是天地生態能量的失衡與調整,就算再困苦再艱難,天地也要活出生命本自具足的自信與色彩,該接受枯萎處他坦然接受,該積極生長時他照樣不放過任何一絲可以讓自己心跳復甦的機會。於是當我再次聆聽這片土地的心跳聲時,不再是無邊的恐慌,驚心動魄反而成了寂靜叢裡值得欽佩的勇氣和生機。它的美,不是那種極溫柔極平和的美。它的美,是極猙獰、也極強悍的,生命的掙紮。
石香,在我們當時看來,它其實極不起眼。它大多長在極潮濕極陰冷的溪流岩石上,或是瀑布旁。它的葉子,極細長,像一把把極小的劍,成叢地聚在一起。它的根莖,是橫著走的,有極明顯的節,有極特殊的、極清爽的香氣。它是一味極古老的藥,能開通心竅,能化濕,能醒神。在這片極混亂極惡劣的石山裡,它就是靠著那股極清爽的香氣,辟開了所有的濁氣,讓自己,也讓我們,活了下來。那片赤炎之地,是我見過的,最接近大地心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