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薑水,我們逆流而上,走了約莫五天。這一路,極荒涼,也極原始。冇有人煙,隻有極茂密極古老的森林。林子裡,是極濃鬱的、植物腐爛與新生交織的氣味。腳下的路,是極厚極軟極濕滑的落葉層,踩上去,像踩在雲上,但每一步都極吃力。我們沿著薑水的支流,走到了一處極窄極深的峽穀。兩邊的山,極陡峭極高聳,將天空切割成極窄極長的一條縫。河水在這裡變得極湍急極冰冷,轟鳴聲震耳欲聾。我們花了整整一天,才極艱難地攀過這片峽穀。石的手臂,被滾落的山石劃開了一道極長極深的口子,血流不止。我用極簡陋的、剛認識的草藥嚼碎,敷在他的傷口上。那是出發後,第一次有人受傷。也是第一次,我極真切地感受到,這片山林,對我們這些闖入者,極不友好。
出了峽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極開闊極平緩的山穀。穀裡有一處極小的村落。說是村落,不過就是七八個用石塊和樹枝搭建的極簡陋的窩棚,散落在一條極清澈極安靜的小溪旁。我們抵達時,正是黃昏。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山穀染成極溫暖極柔和的顏色。這是我們離開部落後,第一次看到人煙。他們看到我們,眼神裡是極深的戒備。我們說明來意,一位極老極矮小的老人,極緩慢地走出來。他讓我們叫他「老薑」。他說,他們這個村子,隻有幾十口人,靠著在山穀裡種些極粗劣的黍米,和在山林裡采些野果為生。他們也生病,也咳嗽,但他們冇有我們部落那種極可怕的瘟疫。
老薑,把我們領進他的窩棚。那是極簡陋、也極溫暖的地方。火塘裡燒著極粗大的枯木,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他拿出他們極珍貴極乾淨的儲存食物——一些極乾極硬的山藥和幾塊烤得焦黃的塊根。他極緩慢、也極鄭重地遞給我們。那是我離開部落後,吃的第一頓,像樣的飯。我在這個山穀裡,住了好些天。我跟著他們,去山林裡,看他們採摘。我發現,他們用一種極普通的、開紫花的草,煮水給受傷的人清洗傷口,很有效。我嚐了那草,味辛,性溫。它能止血,能消腫。我將其記下,命名為「紫珠草」。
這就是我們出發後,第一個月裡,抵達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讓我停留的地方。它叫老薑穀。它極樸素,也極重要。它讓我知道,這片山林,除了危險與死亡,還有極微弱也極溫暖的,生機。
前麵提到的,給石敷在傷口上的草藥,是「刺兒菜」。那是在我們剛出發不久,石被滾落的山石劃傷手臂時,我在極慌亂中,憑著模糊的記憶,從路邊采的一種不起眼的、葉子上長滿小刺的野草。我粗略地嚼碎,敷在他傷口上,血竟神奇地止住了。這是我出發後,偶然間匆忙認識的第一味藥。它極矮小,貼著地麵生長,葉子是普通的鋸齒形,邊緣長滿了極細極尖的小刺。開著淡雅的紫紅色絨花。它極常見,也極頑強,能在貧瘠乾旱的路邊生長。刺兒菜,現在也叫小薊、刺角菜,是田間路邊很常見的止血藥。它能涼血止血,尤其對極新鮮的創傷,極有效。它幾乎一年四季都能找到,但以春天剛長出的嫩葉,藥效最好。
紫珠草,則不同。它更喜歡潮濕陰暗的地方,多生長在溪流邊、山澗旁。它的花期在夏秋,入藥,則用其葉,夏秋採收最佳。它能清熱解毒,對熱毒引起的瘡瘍、咽喉腫痛,以及外傷出血,都有極好的療效。而紫珠草,是我在老薑穀,極認真、也極正式地,學習並記錄下的第一味藥。它是我離開部落後,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停下來,去瞭解這片山林,和它極樸素也極真實的,療愈之力。紫珠草,現在也叫止血草、紫珠,多長在南方潮濕的山林裡。它們的功效,與我當年記下的,冇有太大出入。這些,都是老薑穀的人,用他們極樸素、也極真實的生活,教給我的。
老薑穀,大概在你們現在所說的秦嶺西段北麓,一處偏僻安靜的山穀裡。那裡四麵環山,隻有一條極窄的溪流,從穀中穿過。穀裡土地肥沃濕潤。村民們就靠著溪流兩旁極小的台地,種些粗劣的莊稼。他們的生活,極簡陋,也極原始。住的是用石頭和粗木搭建的低矮的窩棚,穿的是用粗糙的麻布和獸皮拚湊的衣服。但他們眼睛裡的光,是極乾淨、也極平和的。他們與世隔絕,不知道山外的王朝更替,也不知道什麼瘟疫與戰爭。他們隻關心今年的雨水,和來年的收成。
紫珠草,就長在他們窩棚後麵,極潮濕極陰暗的角落裡。它開著細碎淡雅的紫色小花,葉子是普通的卵圓形。我是跟著他們去採藥時,極偶然地,看見一位極老的婦人,用它煮水,給一位摔傷了腿的孩子清洗傷口。那傷口,竟極快地癒合了。我很好奇,便也采了一些來嘗。味極辛,極苦,性涼。它能清熱解毒,能止血消腫。
我在老薑穀,住了好些天。我跟著他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極認真地,看他們如何耕種,如何採摘,如何用極樸素極原始的方式,與這片山林共存。
老薑穀的耕種,與我們部落極不相同。我們部落,是在粗獷原始的山林邊緣,用極簡陋的石器,刨開一片土地,撒下種子,便等著天收。而老薑穀的人,他們已經學會了樸素、也高明的,與土地合作的方式。他們會用極簡單的木製工具,將溪流旁極肥沃的淤泥,一擔一擔地挑到台地上,鋪成平整鬆軟的田地。他們會在不同的季節,種下不同的莊稼。我來時,正是春末,他們正在播種一種極細小的、金黃色的穀子。他們極小心、也極虔誠地將種子撒進土裡,再用極輕的力道覆上一層薄土。整個過程,極安靜,也極莊嚴,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古老極神聖的儀式。
他們採摘,也與我們不同。我們部落,是極粗暴地掠奪,看到什麼便采什麼。他們,卻像是與這片山林有著極深的默契。他們知道哪片山坡的野果先熟,哪條溪流旁的草藥最茂盛。他們採摘時,總是極小心,隻取自己需要的,從不破壞植物的根係。他們會對著一棵極古老的樹,極虔誠地祈禱,感謝它賜予的食物。
我走的時候,他們冇有挽留,隻是把極珍貴極乾淨的乾糧,塞進我的行囊。老薑,那位極老的老人,送到穀口,對我緩慢鄭重地說了一句話。他說,山那邊,還有山。你路上,小心。
這就是我出發後的,第一個落腳點。這一卷的主題,就叫它《老薑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