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月_意味 投壺爭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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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冬日燈會將開的第一日,街頭車水馬龍,入目所見皆是談笑賞燈的遊人。
瞧著滿街滿巷的人,他忽地覺得這頭有些痛。
但好在他善於找人,尤其是江月明。
順著香鋪走出冇多遠,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瞧見了那頂曼妙的白紗帷帽。
江月明的懷裡抱著滿滿一桶的木投矢,正站在一處比試投壺的攤子前與身旁之人交談。
與她說話的是個男子,玄衣白裳,眉目頗是深邃冷俊。
此時站在江月明身側,她的身上似是也染上了幾分清冷疏離。
裴安隻瞧了一眼便立刻認出了這人。
這身亙古不變的玄衣白裳,不是大理寺少卿南霜衡還能是誰。
南霜衡此人,秉性純正剛強,辦起案子來是六親不認,用裴安的話來說便是“活脫脫的衙門門口石頭獬豸成精,哪天他要是自己犯了事,無需旁人動手,自己便能抬了鍘刀給自己來個先行了斷。
”也正是因此,南霜衡在青州任司法參軍時備受同僚排擠,還教州府的長官以桀驁不馴,頂撞上官的罪名給革職在家。
卻不想那青州的長吏吞了朝廷撥下來修堤補壩的銀子,到了夏日雨水季河水突然決堤改道,致使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這一朝東窗事發,長吏竟還想著遮掩了事,往上頭遞的摺子隻道天災,半句不提**。
朝廷撥了賑災銀款,派了官員,但不到幾日功夫當地竟生了兵亂。
正在朝廷焦眉爛額,摸不清楚狀況之時,閶闔門外的登聞鼓敲響了。
那日晴朗的夏日忽轉了天氣,霎時間烏雲壓城,狂風大作,紫電驚雷穿梭黑海之間。
高台之上,隻見一人頭髮散亂,衣袂烈烈飛揚,手執朱漆鼓槌將登聞鼓錘得震天響,鼓聲震震,雷聲陣陣,抖落鼓麵上積攢的厚重塵灰,雕金描龍的巨鼓在黑暗之中迸發出耀眼的金光。
“你是什麼人,因何訴冤!”慌忙聞聲趕來的內侍們扯著嗓子高聲相問,驚風拉長了他們的喊聲散在風中。
那人停了動作轉過身來,目眥欲裂,赤色的鼓槌帶迎風而飛,像是兩條劈開暗沉黑雲的飛火。
“臣,青州司法參軍南霜衡,狀告青州府衙!”也是那日,朝廷才知道原來撥下去的賑災銀兩糧食因層層盤剝,到百姓的手裡時不過是一碗兩粒米的清湯。
而這些不過是冰山一角。
聖上聽聞龍顏震怒,當即便罷了賑災的官員,一道聖旨點了禮部郎中江月明作欽差大臣,徹查青州夏日離江發水一事。
因得此事,江月明做了宰相後便對南霜衡多有提拔照顧。
大理寺卿一職常年空缺,便教他補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南霜衡此時手裡正捧著一盆袖珍精巧的寒梅盆景教江月明看。
這盆紅梅雖是小巧,但造型獨特別緻,這小小的一方花盆中,一樹紅梅傲雪怒放。
南霜衡道:“這寒梅盆景南某尋了許久才尋得這麼一株,本想贈予大人補做生辰禮,卻恰好撞在了這關頭。
若是大人還瞧得上眼,南某也算不枉費尋找的功夫。
”江月明則擺擺手:“江某謝過少卿美意,但這禮江某可收不得,還是收回去罷,專心秉公查案。
”南霜衡還未說話,這時身旁忽有人道:“我家大人向來不受賄。
依裴某看,你這盆景還是罷了吧。
”江月明聞聲一瞧,便看見裴安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旁。
“原來是裴公子,南某送這盆景的緣由想來你也知曉,怎得會與受賄兩個字相連?”裴安道:“當年我家大人與去青州治水,後來做了青州知州處理陳年舊案,也為你洗了罪名又對你萬般信任,你便說要尋個不一般的禮物做生辰禮,可這一晃過去多少年,現在才送豈不是晚了些?”“何況,我家大人如今正是賦閒之時,被那群諫官盯著。
你如此便要隨意送禮,旁人不說受賄還能是何?”南霜衡一想才知不妥,便道:“是南某考慮不周,望大人海涵。
”江月明知他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並不與他介意。
“這些細枝末節無傷大雅。
我日後若不在京做官,你可莫要這般草率行事。
”南霜衡應了聲是,又道:“今日之事諸般蹊蹺,雖是兩邊查驗冊錄皆對的上,可我想江大人總不會扯謊,更不會徇私。
”“如今啊說什麼都無用,這事情連個罪證興許都難找。
”江月明歎道。
“這世上多的是天衣有縫,”南霜衡一笑,“此事南某會暗自查辦,相信一定會有結果。
”江月明點了點頭,心中卻想起了另一件事,如若她不做主事官員,漁翁得利的一定是太子李元乾,他一定會竭力要東宮接手雲門的土地案。
與主家費勁心力利用禦史台將她撇出朝堂,想來就是奔這個案子來的。
東宮若是接手土地案,這事情怕是永遠都查辦不清楚了。
這時裴安卻從她懷中抱著的竹筒裡取出一支投矢,長指捏著木杆在手中一轉,“裴某倒是有個想法猜測……禦史台彈劾大人徇私枉法是按規矩辦事,可不管他們是否與東宮親近,實際上都是給東宮開了道。
聖上對此並不滿意,卻不想拆穿賊喊捉賊的把戲,所以纔對大人從輕發落,隻是暫時革職,隨時都可起用。
如此算來……”“如此算來,即使是日後李元乾爭來主辦之位,聖上便不會隻教禦史台參辦,可能會教大理寺參與其中。
”江月明道。
這樣一來……裴安將手中的投矢一轉,恰至平穩。
“兩相牽製。
”隨即他一抬手,將投矢擲了出去,噹啷一聲穩穩入壺。
南霜回聽罷兩人的話,見狀便是一笑,“那日在雍州除亂,裴君的劍法令南某刮目相看,可似是從不願與南某比劍法,卻未想見這投壺的技藝也非同一般。
擇日不如撞日,我倆不如切磋一番,不比劍法,隻比這投壺。
”江月明知曉若論劍法,裴安自是冇怕過任何人。
他不願比試純粹是因他覺手中長劍不過錦上添花之物,比來比去忒是無趣。
但南霜衡偏就是個較真的,他的武功本事也是萬裡挑一,可亦是個武癡,棋逢對手就總想著碰上一碰。
如今二人從比劍法爭到比投壺。
“你們……”江月明還未出言,這時南霜回卻一句話將她給噎了回去——“江大人方纔同我說,她想要頂上掛著的那盞八角琉璃燈。
咱兩個不如比比誰投中的最多,最先贏得那盞燈如何?”南霜衡,你是懂如何一句話便能把裴安拉上賭桌的……江月明心中默默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她可從未告訴過南霜衡,她花銀子來玩不擅長的投壺就是為了那盞頂上的花燈。
在半刻鐘前,她的確是很想要那盞流光溢彩的八角琉璃燈。
奈何她投壺的本事甚是差勁,這舉著投矢投了半天,費勁心力瞄了又瞄,愣是將胳膊都舉酸了,青銅投壺裡也是空空如也。
這時正好碰見了南霜衡。
他將取了寄養在花鋪的盆景,未曾想稍一轉眼便瞧見了她。
南霜衡許是看她可憐,隻是撿了一支便隨意一揚,一投即中。
接著二人便閒聊了起來,誰知他是怎麼琢磨出她的目的,但八成是他胡謅引裴安與他比試罷了。
裴安則雙手抱胸,稍偏首問她道:“大人當真想要這盞琉璃燈?”江月明趕忙搖頭,“不想。
”她現在隻想快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花燈已然無足輕重。
南霜衡卻似是早已篤定,將手中盆景交給身後的仆從,抬手便想從江月明抱著的竹筒裡取壺矢。
江月明將那竹筒護在懷裡,連連道:“這是我的投矢,我自己投!”但她的話似乎並冇有人聽,她這手中竹筒忽地一空,隻見左右冷著臉對峙的兩人手裡已是各拿一支。
兩人皆是揚手一拋,一左一右,兩道弧線,雙雙投進壺耳。
江月明:“……”冇過多時,這天街上便霎時熱鬨了起來,像滾開了的沸水一般喧囂沸騰。
一傳十十傳百,整條大街上的人都知這投壺的攤子上來了兩個年輕俊公子,投壺的技藝皆是一頂一的高超不凡。
兩人將這投壺玩出了花來,各種技藝迭出不窮,這邊斜進壺口,一式“斜插花”,那邊一招平落壺底“楊妃睡”;這邊“帶劍”,那邊“龍尾”……直看得人連連叫好,拍手喝彩。
圍觀的姑娘們將那臉兒掩在水彩的花鳥團扇後,與身旁的姐妹們議論起二人的相貌身姿來。
“哎呀,這兩位公子都好生俊俏,這挑了半天我竟也挑不出個高低來。
”“我倒覺得這右邊那位更俊些。
”“明明是左邊更俊。
”“你們這都是瞎操心,人家哪裡是為了琉璃燈,不知是為了哪家的娘子吧?”“嘖,若我家六郎能有這一半的本事,那宴席上也不會輸的那般慘,白教人瞧了笑話去。
”……如浪似海的喝彩聲中,不知是哪位看客看至興頭,竟又拍起鼓奏起樂來。
隻聽得快活鼓聲,清揚樂聲,歡呼呐喊聲連成一片,滔滔海浪似的攪得這落了雪的寒夜躁動翻湧,鼓掌叫好一浪壓過一浪。
“再來!再來!”圍觀的人群拍著手。
江月明處在圍觀的人群間,心中連連慶幸她今晚戴著個帷帽,明日京洛街頭的話本子千萬莫要將她這個無辜路人給編排進去。
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中,二人比試了許久竟也未比出個高低來,這攤子上的投矢竟讓這二人給投了個精光,這一排的投壺裡插得滿滿噹噹,放眼望去一片箭矢白羽。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正比到激烈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回手去拾竹筒裡的投矢,卻都齊齊一怔。
原這竹筒中都隻各剩一支投矢。
最後的終場終於來臨,圍觀的看客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等待這場對決落下最後的帷幕。
“裴公子,可瞧好了。
”左邊這人說罷,壺矢便立即出手,“噹啷”一聲穩穩地投入壺中,眾人以為塵埃落定,卻不想那投矢觸了壺底反身一彈。
眾人忙吃驚地瞪大眼睛,這位公子可是要輸了?卻見那支投矢稍一抖動竟掛在了壺耳上,與壺中的其他投矢形成一朵盛開的蓮花。
是蓮花投!“好!!”堵的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迸發出一陣歡呼的喝彩聲。
這蓮花投既需投矢之人技藝高超,又需得膽大心細,這等投壺的殺手鐧擺出來,還有何等投壺技藝可贏?右邊這人見狀勾唇淺笑,卻未去取壺中僅剩的一支投矢。
有人一瞧便笑著喊道:“這位俊公子是不是認輸啦?”這句質疑的尾音還未完全落下,隻見這位錦衣公子忽地取了投矢,猛然向後一轉麵向身後的眾人,抬袖一揚——投矢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擲進了壺中。
“哇!!”誰能料到他這反手一投竟還能中!眾人簡直看得目瞪口呆。
這人微微一笑,清風揚起他的髮梢,“承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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