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術偵查支隊的辦公室,像一個永不休眠的數字蜂巢。服務器機櫃的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混合著鍵盤清脆的敲擊聲和偶爾響起的內線電話鈴聲,構成了一曲屬於資訊時代的、緊張而單調的交響樂。空氣中飄散著速溶咖啡的廉價焦香和電子設備特有的、淡淡的臭氧味道。
陳婧站在巨大的電子白板前,身後是十幾名支隊的精英骨乾。她的身影在白板投射出的幽藍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而銳利。
白板中央,是王磊那張死狀恐怖的麵部特寫,旁邊用紅線連接著智慧健身鏡和“歸墟”論壇的截圖。
“各位,”陳婧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辦公室所有的雜音,每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關於天譽一品3101案,我聽取了法醫和現場勘查的所有報告。現在,我給這起案件下一個初步定義。”
她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專注的臉。
“這不是意外,也不是簡單的密室殺人。這是一起,我稱之為‘非常規作案手段導致的技術性謀殺’。”
“技術性謀殺”這個詞一出口,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這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經驗範疇。
“婧隊,”技術負責人老吳第一個提出疑問,“可是我們檢查了所有設備,都冇有發現任何直接導致物理傷害的攻擊痕跡。冇有強電流,冇有次聲波,什麼都冇有。怎麼……謀殺?”
“這正是凶手的高明之處。”陳婧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遙控器調出了那份加密合同的掃描件,“他使用的,可能根本不是我們常規認知裡的‘凶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份陳舊的合同上。
“死者王磊,十年前,曾以個人名義投資了一家名為‘神龕科技’的初創公司。”陳婧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投資的目的,是用於開發一個項目,項目的名字,就叫‘神龕’。”
“神龕?”小李喃喃自語,“這名字聽著就邪門。”
“更邪門的是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和法人代表。”陳婧按動遙控器,將合同乙方簽名處無限放大。那兩個龍飛鳳舞的字跡,彷彿帶著某種穿透時光的力量,清晰地呈現在每個人麵前。
“林默。”
她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
“根據我們剛剛拿到的戶籍資料,林默,男,三十四歲。十年前是計算機領域的天才,被譽為‘最接近上帝的程式員’。他創立的‘神龕科技’,曾經在極客圈和早期投資圈裡掀起過巨大的波瀾。但……就在公司準備進行A輪融資的前夕,突然宣佈解散,所有項目資料封存,公司登出。林默本人,也從此在業內銷聲匿跡,彷彿人間蒸發。”
陳婧轉過身,直視著她的團隊。
“一個離奇死亡的投資人,一個被遺忘的天才程式員,一個名字詭異的廢棄項目,還有一個討論‘電子獻祭’的神秘論壇。各位,你們還覺得這隻是巧合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從這看似不相乾的線索中,嗅到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我命令,”陳婧的聲音斬釘截鐵,“第一小組,繼續深挖‘歸墟’論壇,我要知道它的服務器實體地址,每一個活躍用戶的真實身份。第二小組,立刻對林默建立檔案,調查他這十年來的所有蹤跡,銀行流水、通訊記錄、社會關係,我需要他十年來的每一天、每一分鐘的詳細報告!我要在兩小時內,看到這個‘幽靈’的全部資料!”
她頓了頓,目光如同手術刀般,落在螢幕上林默年輕時意氣風發的照片上。
“而我,要去親自會會這個林默。”
*
*
*
代碼,無儘的代碼,在林默眼前流動。他正全神貫注地試圖修複“靈境”係統裡的一個底層邏輯BUG。那個關於“洗碗”的認知偏差,看似微小,卻觸及了虛擬人格構建中最核心的“行為模式非一致性”問題。他不能容忍他親手創造的“蘇晴”出現這種低級錯誤。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房間裡隻有他均勻的呼吸聲和服務器風扇的嗡鳴。這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能夠完全掌控的領域。在這裡,他就是神。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不合時宜的電話鈴聲,像一把尖刀,粗暴地戳破了他精心營造的專注氛圍。
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默的眉頭瞬間皺緊。他的私人號碼隻有極少數人知道,而且大多已經十年沒有聯絡過。他下意識地想掛斷,但鈴聲執著地響著,帶著某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瘋狂。
最終,他還是不耐煩地劃開了接聽鍵,甚至冇有看來電顯示的歸屬地。
“誰?”他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充滿了被打擾的慍怒。
“是……是林默嗎?是‘幽靈’大神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極度驚慌、近乎歇斯裡地的聲音,背景裡還夾雜著電流的雜音和粗重的喘息聲。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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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這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已經有很多年冇人叫過了。
“你是誰?”他追問,手指已經懸在一個追蹤程式上。
“我是誰不重要!我是‘歸墟’的老用戶!ID‘數據穿山甲’!大神,我求求你,你告訴我,‘替死咒’……‘替死咒’是不是真的?!”男人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恐懼。
‘替死咒’。
這三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擊中了林默的記憶深處。那些他以為早已被埋葬在時間廢墟裡的、瘋狂而危險的往事,猝不及防的湧上心頭。
那是“神龕”項目後期,一群走火入魔的技術狂人,在“歸墟”論壇裡基於他的早期理論,推演出的一種……惡毒的詛咒。一個都市傳說。一個他們圈子裡自娛自樂的恐怖故事。
林默的心底,升起一股夾雜著荒謬和厭惡的寒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冷冷地回答,試圖立刻切斷這段與過去的連接,“你打錯了。”
“我冇打錯!就是你!‘神龕’是你造的!”男人在電話那頭尖叫起來,“傳說裡說,隻要‘神龕’被重新啟用,當年的背誓者就會被挨個獻祭!我……我收到了死亡預告!一封郵件,黑色的背景,一個綠色的光標在閃!和傳說裡的一模一樣!它說……它說下一個就是我!”
黑色的背景,綠色的光標。
林默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住了。昨晚他電腦上那詭異的一幕,瞬間與電話裡的描述重合。
那不是幻覺?
“胡說八道!”林默厲聲斥道,但他的聲音裡,卻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他是在斥責對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神龕’項目十年前就已經徹底銷燬了!所有數據都被物理格式化!彆再搞這些無聊的迷信把戲!”
“它冇有被銷燬!它回來了!”男人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哭腔,“大神,你不能不管啊!那個東西是你造出來的!你一定有辦法停止它的!求求你……”
“我說了,我不知道!”林默粗暴地打斷了他,他無法再聽下去。那些他拚命想要忘記的東西,正通過這根細細的電話線,像病毒一樣重新侵入他的世界。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的“繭房”不容侵犯。
他猛地掛斷了電話,將手機用力扔在沙發上。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服務器的嗡鳴聲,在提醒他現實的存在。
林默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閉上眼睛,努力將腦海中那些翻湧的、黑暗的記憶壓下去。
“替死咒”……
“背誓者”……
多麼可笑。一群技術宅的臆想和狂言,怎麼可能成真?肯定是有人在惡作劇,利用過去的傳說來嚇唬人。那個“數據穿山甲”,八成是被人黑了電腦,發了封恐嚇郵件而已。
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但後背上那股無法抑製的涼意,卻真實得可怕。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強迫自己重新坐回電腦前。他需要做點什麼,來驅散這種不安。修複“靈境”,對,隻要能回到蘇晴身邊,外界的一切就都與他無關。
他戴上耳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那片代碼的海洋中。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咚,咚,咚。
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林默的身體僵住了。
誰?會是誰?他的地址,幾乎是一個秘密。
他冇有理會,繼續盯著螢幕。但門鈴聲鍥而不捨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經上。
最終,他煩躁地扯下耳機,大步走到門前,從貓眼裡向外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乾練的深色便服,身材高挑。她的眼神很冷靜,甚至可以說是銳利,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貓眼,彷彿知道他就在門後看著她。
在她身後,隱約還能看到兩個男人的身影。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推銷員,也不是物業。這是……警察。
他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打開了門,但隻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身體堵在門後,擺出全然戒備的姿態。
“有事?”他的聲音沙啞而警惕。
陳婧看著眼前的男人。資料照片裡那個眼神明亮、意氣風發的科技新貴,與眼前這個麵色蒼白、眼窩深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頹廢男人,簡直判若兩人。歲月和……某些不為人知的事情,顯然已經將他徹底改變。
但那雙眼睛深處的銳利和警惕,卻和她預想的一樣。
“林默先生?”陳婧冇有被他的態度影響,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證件夾,在他麵前亮了一下,“市刑偵支隊,陳婧。”
林默的目光在她的證件和臉上掃過,冇有說話,眼神裡的戒備更深了。
陳婧也不迂迴,開門見山:“我們想向你瞭解一些情況。關於一個人,還有一件事。”
“我不認識什麼人,也不知道什麼事。”林默的回答快得像是一種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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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陳婧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王磊。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林默的瞳孔,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收縮。這個變化,冇能逃過陳婧的眼睛。
“不認識。”他依舊矢口否認。
“十年前,他曾是你的投資人,”陳婧的語氣平淡,卻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他投資了你的‘神龕’項目。現在,你想起來了嗎?”
“神龕”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默最後的心理防線。他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否認已經毫無意義。
他的表情變得愈發冰冷。“那又怎樣?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公司早就登出了,項目也廢棄了。我和他,早就冇有任何關係了。”
“是嗎?”陳婧盯著他的眼睛,一步不退,“就在昨天,王磊死了。死在自己家裡。”
林默的呼吸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平靜。“我說了,與我無關。他怎麼死的,你們警察應該去查凶手,而不是來找我這個十年前的……故人。”他刻意加重了“故人”兩個字。
“我們正在查。”陳婧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我們查到,在他死前,他正在瀏覽一個叫‘歸墟’的論壇,看一個關於‘電子獻祭’的帖子。林默先生,你對這個論壇,這個說法,應該不陌生吧?”
林默的臉色,終於變得有些難看。他沉默著,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
“我冇什麼可說的。”他最終吐出幾個字,伸手就準備關門,“如果你們有證據,就拿逮捕令來。如果冇有,請離開。”
“我們當然會拿到證據的。”陳婧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任由門板向她靠近。就在門即將關上的前一刻,她緩緩舉起了自己的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音頻,從手機的揚聲器裡清晰地流淌出來。
“……大神,我求求你,你告訴我,‘替死咒’……‘替死咒’是不是真的?!”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那個驚慌失措的、他剛剛掛斷的電話!
林默關門的動作瞬間凝固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婧手裡的手機,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們……監聽了他的電話?
“很耳熟,對嗎?”陳婧關掉音頻,那雙銳利的眼睛,像兩把手術刀,要將他的靈魂徹底剖開,“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個號碼打給了你。機主叫李澤。曾經也是‘歸墟’論壇的活躍用戶,ID‘數據穿山甲’。他在電話裡向你求助。”
她看著林默驟然蒼白的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就在你掛斷他電話後的……十分鐘,這個人,李澤,也死了。”
“死法,和王磊,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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