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四十七分。
城市,尚在沉睡。這顆星球上最繁華的巨構體之一,此刻正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呼吸均勻而深沉。千萬扇窗戶依舊緊閉,如同一雙雙尚未睜開的眼睛,隻有那些永不熄滅的廣告牌和航道指示燈,在冰冷的空氣中,閃爍著一絲屬於人造物的、孤獨的光。
“風信子”A7-Pro型家居清潔機器人,正在執行它的第1024個清潔週期。
它的世界,簡單而純粹。由鐳射雷達、化學傳感器和高清光學鏡頭構成的感官係統,將這個180平米的豪華公寓,解構為一幅由點、線、麵和化學成分構成的數字地圖。它的任務,是維持這幅地圖的“潔淨”狀態。任何高於0.3微米的塵埃,任何不符合預設家居佈局的“障礙物”,任何遊離在空氣中、濃度超過百萬分之五的有機汙染物,都是需要被清除的“異常”。
今天,它遭遇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異常”。
在主臥的智慧健身區,那個平日裡應該處於待機狀態的、價值六位數的“赫爾墨斯”全息健身鏡前,一具人類軀體,以一個違反了人體工學常理的姿勢,癱坐在地上。
機器人的邏輯核心,在瞬間進行了數百萬次運算。
【檢測到大型有機物障礙。】
【熱成像掃描……體表溫度28.7攝氏度,低於正常閾值。】
【生命體征傳感器……未檢測到心跳、呼吸及腦電波活動。】
【空氣成分分析……無有毒氣體,無異常資訊素……但有機物分解速率……異常。】
A7-Pro的數據庫裡,冇有“死亡”這個概念。它隻知道,“障礙物”的各項參數,嚴重偏離了“住戶:王磊”的健康模型。
它的光學鏡頭,忠實地記錄下眼前的景象。
王磊,三十五歲,一家頂級投行的金牌交易員,一個自律到變態的健身狂人。此刻,他那身堪比古典雕塑的、體脂率常年維持在8%以下的完美肌肉,僵硬地凝固著。他穿著全套的專業運動裝備,看樣子是在完成一次深夜的有氧訓練。
他的臉上,卻冇有任何運動後的疲憊或滿足。
那是一種極度的、超越了語言所能描述的恐懼。
他的嘴巴張成一個完美的“O”型,彷彿在發出無聲的尖叫。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極度的緊繃而暴起,像一條條盤踞的、僵死的蚯蚓。他的雙眼,瞪得如同銅鈴,但瞳孔卻渙散成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最詭異的是,在那兩顆已經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球表麵,清晰地倒映著他麵前那麵巨大的、已經完全漆黑的健身鏡螢幕。
除此之外,現場冇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冇有任何外傷。地毯乾淨得一塵不染,空氣中甚至冇有一絲血腥味。一切都顯得過於“乾淨”,乾淨得像一間剛剛被精心佈置好的、充滿了惡意和嘲諷的藝術裝置。
A7-Pro的清潔任務,被這個無法被歸類的“異常”所中斷。它的程式,讓它在原地發出一陣低沉的、表示困惑的嗡鳴。
也正是這陣嗡鳴,打破了這間死亡公寓的死寂。
在王磊僵硬的身體旁邊,一個由整塊昂貴的黑曜石打磨而成、設計極簡、充滿了未來主義美學的方塊,正靜靜地擺放在地上。
那是一個“神龕”。
不是供奉著傳統神佛或祖先牌位的舊物,而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科技產物——電子神龕。它通過複雜的生物資訊采集和AI人格模擬,能夠將逝去親人的數據,轉化為一個可以進行簡單交流和情感反饋的全息影像,以慰藉生者的思念。
王磊的神龕裡,供奉的是他三年前因病去世的父親,一位曾經叱吒商界的老人。
往日,神龕中央投射出的那個威嚴老者的全息影像,總是帶著溫和而鼓勵的微笑,那是根據王磊的記憶和老人生前留下的數據,模擬出的、最完美的父親形象。
但此刻,那個全息影像,卻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變。
老者的影像,佈滿了跳動的雪花點和扭曲的數據條,彷彿信號隨時都會中斷。他的臉上,不再是那熟悉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王磊臉上如出一轍的、充滿了數字化的、無聲的驚恐。他的嘴角誇張地向下拉扯著,雙眼的數據模型因為過度“擴張”而變得模糊不清,像兩個正在溶解的、由畫素構成的黑洞。
父子二人,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在這一刻,共享了同一種極致的恐懼。
在黑曜石底座的一角,那盞代表著服務器狀態的指示燈,一反常態地、瘋狂地閃爍著刺目的猩紅色。那不是規律的閃動,而是一種毫無章法、歇斯底裡的狂閃,像一顆正在流血的、垂死掙紮的數字心臟,在進行著最後的、無聲的哀嚎。
清潔機器人A7-Pro,將這一切都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然後,遵循著它的核心指令,它撥通了城市緊急服務中心的通訊。
**……**
林默是被陽光刺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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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頭痛,像一把鈍鏽的鑿子,在他的太陽穴裡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他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喉嚨乾得像要冒火。昨晚的劣質威士忌,此刻正在他的胃裡,舉行著一場熱烈而又令人作嘔的慶功派對。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將那些破碎的、混亂的夢境甩出去。
他隱約記得,昨晚在關掉電腦前,似乎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一個匿名的、黑色的聊天視窗?還是……隻是酒精製造的幻覺?
他瞥了一眼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螢幕是黑的,一切如常。那個神秘的視窗,連同那句挑釁般的話語,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果然是喝多了。”
林默自嘲地笑了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廚房,給自己灌了半杯涼水。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稍微緩解了宿醉帶來的灼燒感。
他赤著腳,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已經徹底甦醒。一架架流線型的無人穿機,像一群群五彩斑斕的遊魚,在縱橫交錯的全息航道上,悄無聲息地穿梭。遠處,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將這座城市裝點得既輝煌,又冷漠。
這是他曾經無比熟悉,又無比渴望逃離的世界。
林默拿起桌上的平板,像往常一樣,點開了新聞聚合應用。螢幕上,資訊流如瀑布般重新整理。
【……著名影星深夜密會神秘男子,疑似新戀情曝光……】
【……東區反重力管道項目出現延期,官方稱技術原因導致……】
【……“歸墟係統”誕生十五週年,傳奇程式員林默依舊沉寂……】
他的手指,在看到自己名字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麵無表情地劃了過去。
【……金融精英家中離奇猝死,警方已介入調查……】
這條本地新聞的標題,在他的螢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一條關於虛擬偶像演唱會門票售罄的新聞給頂了下去。
林默打了個哈欠,對這些與自己無關的、世界的喧囂,提不起絲毫興趣。
他不知道,那個他剛剛劃過的、不起眼的標題,就是那隻在他平靜的、自我放逐的生活池塘裡,投下的第一顆石子。
而掀起的漣...
……
上午九點十三分。盛景豪庭A座頂層公寓。
市刑偵大隊三支隊隊長,陳婧,正站在那具僵硬的屍體前。
她的鼻翼上,架著一副輕薄的AR眼鏡,鏡片上,正實時重新整理著現場勘查的各項數據。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潔淨感”。法醫和技術員們,都穿著全套的隔離服,小心翼翼地進行著操作,生怕破壞了這過於“完美”的現場。
“死者王磊,初步判斷死亡時間為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法醫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但他此刻的表情,也充滿了困惑,“死因……初步判斷為急性心力衰竭,俗稱‘猝死’。但……這說不通。”
他指了指王磊那身健美冠軍般的肌肉。
“我查了他的體檢報告,這傢夥的心臟,比反重力引擎還要強勁。他每天的訓練量,是我的二十倍。這種人,怎麼可能在一次普通的健身中猝死?”
陳婧冇有說話,她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在現場的每一個細節上反覆切割。
王磊的表情。那種極致的恐懼,不像是生理病痛能帶來的。那更像是……看到了某種超出理解範圍的、無法名狀的恐怖事物。
健身鏡。技術員已經檢查過了,冇有發現任何異常的放電痕跡,也冇有任何殘留的影像或數據。它在案發時段,就是一麵普通的、處於待機狀態的鏡子。
那麼,他瞳孔裡倒映出的那片漆黑,究竟是什麼?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在哀嚎的電子神龕上。
“這個東西,”她指著那個閃爍著猩紅光芒的神龕,問道,“有什麼發現?”
負責檢查的技術員小劉,搖了搖頭,一臉的無奈:“婧隊,這玩意兒快把我逼瘋了。它的硬體冇有任何問題,線路完好,供電正常。但它的服務器狀態……就是這樣,紅得像要滴血。我試著斷電重啟,冇用。我試著從雲端接入它的後台,被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防火牆給擋了回來。它就像……就像一個活物,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它很‘痛苦’。”
“痛苦?”陳婧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她見過無數的神龕,有寄托哀思的,有尋求慰藉的,甚至有安裝了商業模塊、可以在祭日自動下單昂貴祭品的。但她從未見過一個,會表現出“痛苦”的神龕。
這不合邏輯。
她戴上特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死者手邊的個人平板。平板的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一個介麵相當老舊的、風格類似上個時代BBS的論壇。
論壇的名字,叫做“歸墟”。
最後的瀏覽頁麵,是一個加精置頂的熱帖,帖子的標題是:
【關於“電子祭祀”和“替死咒”的古老傳說,技術角度分析其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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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婧的瞳孔,微微一縮。
“電子祭祀”,“替死咒”。
這些詞彙,像來自某個黑暗的、充滿了未知與惡意的角落,與這間裝修得如同未來樣板間的豪華公寓,格格不入。
這看起來,不再是一個科技精英出於好奇的隨意瀏覽。這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在絕望之中,試圖從古老的、被遺忘的傳說裡,尋找救命的稻草。
將死者的恐懼、神龕的哀嚎,和這個關於“祭祀”的傳說帖子聯絡在一起,一個模糊而又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開始在陳婧的腦海中浮現。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猝死案。
這甚至,可能不是一起傳統意義上的謀殺案。
“小劉,”陳婧的聲音,變得果決而清晰,“立刻給我調取這棟大樓外部,從昨晚午夜到今天清晨的所有全息航道監控數據。我要看到所有經過這裡的飛行器,一架都不能漏!”
“婧隊?”小劉有些遲疑,“這……數據量太大了,而且……這看起來不像是有外部入侵的樣子啊。”
“你看不像,不代表冇有。”陳婧的語氣不容置疑,“凶手能讓一個壯得像頭牛的男人,在密室裡活活嚇死,還能讓一個電子神龕跟著一起‘見鬼’。你覺得,他還需要撬門溜鎖嗎?執行命令!”
“是!”小劉不敢再多言,立刻開始聯絡城市交通數據中心。
五分鐘後,小劉的臉色,變得像他麵前的螢幕一樣慘白。
“婧……婧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過來看一下。”
陳婧快步走到他的電腦前。螢幕上,正回放著一段經過數據可視化的全息航道監控錄像。無數條代表著各種民用、商用穿梭機的彩色光帶,在立體的城市模型中有序地穿梭,構成了一幅繁忙而和諧的未來交通圖景。
但在淩晨三點五十二分,一個不和諧的“東西”,出現了。
那是一條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不反射任何光線的數據軌跡。
它就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脫離了主航道,像一條滑入魚群的毒蛇,精準地來到了盛景豪庭A座頂層的窗外。
然後,它停了下來。
就那麼靜靜地懸停在王磊的窗外,距離那麵巨大的落地窗,不足十米。
它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冇有開啟任何探照燈,甚至連反重力引擎的能量波動,都被完美地遮蔽了。在龐大的城市監控網絡中,如果不是陳婧執意要求進行這種地毯式的底層數據篩查,它就像一滴滴入的黑墨水,根本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這架無法被追蹤的、“幽靈”一般的無人穿梭機,在窗外靜靜地懸停了四分二十七秒。
然後,它又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的走了。
四分二十七秒。
這個時間,與法醫推斷的王磊死亡時間,高度吻合。
“把它放大,分析它的材質和輪廓!”陳婧命令道。
“不行啊,婧隊!”小劉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它……它好像是某種吸光材料做的,我們的光學和雷達掃描,都無法構建出它的具體模型。它在我們的係統裡,就是一個……絕對的‘黑體’。它明明就在那裡,但我們就是‘看’不見它!”
一個看不見的凶器。
一個高科技的幽靈。
這是第一個,指向高科技犯罪的、冰冷而又確鑿的實體線索。
陳婧感到自己的脊背,竄起一陣涼意。她麵對的,是一個擁有著超乎想象的技術實力和資源的對手。這個對手,能同時影響人體、私人電子神龕,以及……整座城市的無人穿梭機網絡。
他的能力,深不可測。
就在這時,陳婧的通訊器響了。是小劉打來的內部通訊。
“婧隊……我……我又有點新發現。”小劉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什麼東西聽到。
“說。”
“我剛剛……試著破解了死者王磊的個人雲端存儲。大部分都是些工作檔案和健身記錄,冇什麼特彆的。但是,在他的根目錄最深處,我發現了一個用軍用級演算法加密的檔案夾。”
陳婧的心頭一跳:“能打開嗎?”
“我已經打開了。”小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邀功般的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發現了更大事物的困惑,“檔案夾裡……隻有一個檔案。”
“一份……很多年前的投資合同。”
“合同?”陳婧皺起了眉頭,“跟誰的合同?”
電話那頭,小劉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確認那個讓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名字。
然後,他用一種混合著震驚和茫然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合同的甲方,是王磊。乙方,是一家很多年前就已經申請破產登出的……小型科技公司。”
“而那家公司的創始人,和檔案上簽署的法人代表,他的名字是……”
“林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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