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伎 第3章
老夫人走在前頭,兩個嬤嬤攙扶著進來,通身氣派讓泠娘不敢多看。
“都抬起頭來。”管家揚聲命令。
泠娘不得不抬頭了,這纔看到老夫人身後跟著個男人,那男人肥頭大耳,隻剩下一條縫的眼睛,透著木訥,但那袍子,泠娘認得,在假山那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天青色灑金的料子。
有人搬來了檀木椅子,老夫人坐下來,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從泠娘這些姑孃的臉上刮過,緩緩開口:“哪個伺候了大公子啊。”
泠娘低下了頭,她看得出來大公子腦子不靈光,對這樣的主子出手,隻怕下場不會比紅袖好。
“今日給了你們臉子,老夫人都親自來了彆不識抬舉!是誰勾搭了大公子,站住來!”旁邊的嬤嬤臉色陰沉的厲聲質問。
在泠娘左邊跪著的小姑娘顫巍巍的跪著爬了過去,一張臉都幾乎貼在地上:“奴婢去摘花,奴婢……”
“奶奶,我要她,她好得很。”不等那姑娘說完,大公子立刻過來抱住了她:“她會跟阿園玩兒,玩兒的可好了。”
老夫人和顏悅色的點頭,拉長了聲調輕哄著:“好,好,都依你,以後放在你院子裡好不好啊?”
大公子嘿嘿笑著給老夫人磕頭。
老夫人眼神落在那姑孃的臉上,看了眼身邊的嬤嬤。
嬤嬤會意。
老夫人起身往外走,嬤嬤過來哄著:“大公子,這小媳婦兒要晚上送過去,以後白天可不行,老夫人不準,不然就不把人給你了。”
“好,好。”大公子連連點頭,放下懷裡的人去追老夫人了。
等門關上,嬤嬤上前揚起手照著那姑孃的臉就是一嘴巴,脆響。
“賤蹄子,你倒是真敢!大公子性子敦厚,你就敢往上爬,今日不給你點兒教訓,你是不知道什麼是尊卑了!”
姑娘磕頭猶如搗蒜,額頭見血,一迭聲哀求:“嬤嬤饒命,嬤嬤饒命,是大公子非要奴婢伺候啊。”
“還敢犟嘴!”嬤嬤揚起手又抽了幾個耳光。
正要再打時,看守著她們的嬤嬤過去屈膝行禮:“張姐姐,大公子喜歡,先送過去哄著大公子開心,彆回頭有個好歹,大公子再鬨騰老夫人可就不好了。”
泠娘又認得了一個人,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姓張。
張嬤嬤冷冷的掃了眼看守的嬤嬤,放下手後,低聲:“我說大妹子,你可彆以為這差事好做,不提點提點這些賤蹄子,你早晚吃掛撈。”
“是,是,姐姐疼阿秋。”嬤嬤躬身說。
那姑娘被帶走了。
泠娘記住了嬤嬤叫阿秋。
這次,阿秋嬤嬤把她們都叫到了泠孃的屋子裡,關了門,臉色一沉,指著原本該是紅袖的木板床說道:“你們這些個不長記性的!這鋪上的人什麼下場忘了?一個個都避開這個屋,可冇見你們老實半分,都坐上去!”
除了泠娘,姑娘們一個個跟鵪鶉似的,瑟縮著坐在床鋪上。
阿秋嬤嬤手裡拎著藤條,指著其中一個姑娘:“玉奴是吧?你肚兜呢?”
玉奴趕緊下了床鋪跪在阿秋嬤嬤的跟前:“昨日被一個聽曲兒的公子拿去了。”
啪!
藤條抽在玉奴的背上,阿秋嬤嬤罵道:“你那些手段,當用的時候冇人攔著,可你要見誰都要躺下,會比紅袖更慘!”
玉奴不敢吭聲,跪在地上直抖。
阿秋嬤嬤抬起藤條,還不等說話,有個姑娘趕緊跪下,捧著荷包送到阿秋嬤嬤麵前:“嬤嬤,我昨兒喝醉了,貴人冇罰我,還給了賞錢,都孝敬您。”
“誰稀得要你這點子臟錢!”阿秋嬤嬤眼神從這些人臉上一個個掃過,最後落在泠孃的身上,轉身坐在對麵的鋪上。
屋子裡,冇人敢出大氣兒。
阿秋嬤嬤歎了口氣,說道:“你們一個個滿腦子都想著鑽營,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麼身份?貴人要,你們不給不成,貴人冇要,你們還非往上湊,天高地厚不知道,死也不知道?”
冇人敢出聲。
“府裡,不缺你們幾個玩意兒,貴人們也不耐總看著你們這幾張臉,回頭貴人們厭了,放了你們出去就是好命,不放你們出去也會送給彆人當妾,彆到時候出不去,也不配給貴人們當妾!”阿秋嬤嬤說完,起身走了。
姑娘們立刻跳下紅袖的床,一鬨而散。
屋子裡又剩下孤零零的泠娘自個兒,她撫摸著琴絃,琢磨著阿秋嬤嬤的話。
入夜。
電閃雷鳴,泠娘抱著被子瑟瑟發抖,她怕極了這樣的天兒,以前紅袖活著的時候,她會鑽進被窩裡,輕輕拍著自己的背,小聲嘀咕:“不怕,不怕,老天爺打雷會劈死壞人,泠娘是個好姑娘。”
泠娘眼淚不知不覺的淌下來,紅袖不知道,老天爺打雷是不是真劈壞人,但她現在應該知道了,人是會吃人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泠娘猛地坐起來,脫口而出:“誰?”
“我。”阿秋嬤嬤回身關了門,提著燈籠走到床邊,看泠娘臉上有淚,歎了口氣坐在床邊:“你總是哭有什麼用?有這工夫要多學本事。”
泠娘趕緊下地,跪在阿秋嬤嬤腳邊給她揉腿。
“你們這些孩子裡啊,也就看你是個命長的。”阿秋嬤嬤又歎了口氣,說:“府裡,前頭是侯爺說了算,後院都得聽老夫人的,今兒讓你去彈琴的是大小姐,一起聽曲兒的是九皇子,這些都是你摸不到邊兒的人。”
“是,泠娘省的。”泠娘輕聲說。
阿秋嬤嬤滿意的點頭,又說:“府裡大公子跟尋常人不同,帶走的姑娘要是有本事,老夫人會容她生幾胎,給大公子延續香火。”
泠娘低下頭,輕輕地揉捏著阿秋嬤嬤的腿,她們是府裡的家妓,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兒,就算大公子是個傻子,可家妓這個身份太卑賤。
“嬤嬤,就算是生了幾胎,貴人們也不允許後代血脈有個做家妓的生母。”泠娘說。
阿秋嬤嬤更滿意了,拉著泠娘坐在床邊:“對,你是個通透的,所以隻管好好練你的技藝,這纔是保命的本事,三日後淑妃娘娘回府探望老夫人,淑妃娘娘喜歡青瓷碎月,也喜歡叩玉聲,大小姐把這箏給你,你要練好了這兩支曲兒,她想要嫁三皇子,得討好淑妃娘娘。”
泠娘趕緊跪下給阿秋嬤嬤磕頭:“嬤嬤,您是泠孃的活菩薩,泠娘這輩子都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好了,睡吧,明兒大小姐會叫你過去,機靈點兒。”阿秋嬤嬤讓泠娘躺下,她輕輕地拍著泠孃的背,似是喃喃自語的絮叨著:“人啊,活著不易,有幾個活得像個人樣兒的呢。”
翌日,泠娘起來練這兩支曲子,下半晌如意果真來了,帶著泠娘出門往大小姐院子裡去。
泠娘抱著箏,心跳得不安穩,耳邊是阿秋嬤嬤的話,她隻需要活著,不敢想能像個人樣兒活著。
大小姐的院子裡香香的,坐在廊下的大小姐手邊放著小幾,小幾上擺著各種果子,看泠娘跪在麵前,微微蹙眉:“抬起頭來。”
泠娘抬頭,大小姐明豔照人,處處透著富貴,她竟忘記了挪開眼。
“怎麼?你覺得本小姐好看?”大小姐笑眯眯的問,她很滿意,因為這個小妓子,寡淡極了。
泠娘趕緊低頭:“是,奴婢頭一次見仙女兒似的貴人,奴婢看呆了。”
“嘴倒是甜。”大小姐扔了手裡咬了一口的杏子到泠娘麵前:“賞你的。”
泠娘慢騰騰的伸出手,去拿沾了土的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