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伎 第2章
看到紅袖動了,那些遠遠看著的姑娘們,膽小的尖叫著跑回去屋子裡。
泠娘感覺到手心裡有東西,俯身將耳朵貼在紅袖唇邊:“你說,要做什麼我幫你。”
“阿、阿、娘,阿、阿……”紅袖胸口一塌,雙眼瞪得圓圓的,嚥氣了。
泠娘跌坐在地上,就那麼看著紅袖,她不過才十五,她隻想賺了銀子回去孝順阿孃,死不瞑目的她,也許下一個就是自己。
眼淚模糊了視線,這不是富貴窩,這是吃人的魔窟。
突然,幾個壯碩的婆子闖了進來,拖著紅袖的屍體往外去。
泠娘撲過去一把抱住了紅袖尚有餘溫的身體,滿臉淚痕的哀求:“嬤嬤,她已經死了。”
“滾開!賤婢居心叵測,竟給瑞王下臟藥,瑞王妃死要見屍!”婆子一腳踹在泠孃的心窩上,泠娘摔倒在地,紅袖的身體被扯出去,像是破布袋子似的拖走了。
泠娘跪在地上,怎麼都爬不起來。
看守她們的老嬤嬤走過來,默不作聲的抓著泠孃的胳膊,把她拉起來送到屋子裡。
紅袖死了,本來住在這個屋子裡的另外兩個姑娘不敢進來,隻剩泠娘自個兒。
她攤開掌心,那一角銀子染了血。
捧著這銀角,泠娘哭得眼冒金星。
後半夜,嬤嬤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饅頭和一碗湯,放在桌子上回頭看了眼躺在木板床上,目光呆滯的泠娘,輕輕地歎了口氣。
“孩子,你得吃點兒東西。”
泠娘趕緊爬起來,跪坐在床上:“嬤嬤,您受累了,我這就吃。”
嬤嬤看著她下地,小口小口吃饅頭,喝湯。
“瑞王看上的人,冇有活過第二天的,那丫頭倒黴。”嬤嬤說。
泠娘一下咬到了舌尖兒,血腥味兒在嘴裡瀰漫開,眼淚逼回肚子裡去。
放下筷子,過來跪在嬤嬤的腳邊,給嬤嬤揉捏小腿:“瑞王很厲害嗎?”
“不是厲害,是最喜虐殺,可太後寵愛,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敢惹他呢。”
嬤嬤抬起手輕輕地捋著泠孃的髮絲:“活著,隻要活著就有機會,哪天你成了紅人,就不會像她這般輕易就丟了性命。”
泠娘不敢想成紅人,但也絕不想死,可活著太難了。
翌日。
府裡管家冷著一張臉過來,讓所有的姑娘們都站在門口。
泠娘瞪大眼睛看著躺在木板上的紅袖,皮開肉綻的她,比昨晚更嚇人,胸口還插著一把匕首,周身青紫的她,兩隻眼睛都被挖去了。
“你們都看好了!府裡好吃好喝養著你們是為了招待貴客的,這賤蹄子給瑞王下藥,汙了瑞王的名聲,你們膽敢亂動心思,這就是不安分的下場!”
泠娘低下頭,指甲刺得掌心生疼,這就是京城裡的貴人都體麵!所有的錯都是死人的手,明明殺了人,可還一肚子委屈說是被陷害了。她長教訓了。
管家給她們展示了紅袖破爛不堪的屍體後,吩咐人拉出去扔到亂葬崗喂野狗,這件事就結束了。
泠娘一個人默默地整理床鋪,紅袖冇來得及住一晚的床鋪上放著一個小包袱,她打開在裡麵找到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大王莊,孫福家。
把字條放在包袱裡,包袱放進自己的箱籠裡,這箱籠空蕩蕩的躺著兩個癟癟的包袱,她的,紅袖的。
這屋子裡隻有她一個人住。
泠娘不在乎,她睡得踏實,從不害怕,紅袖若真有神有靈,會去找仇人而不是找她。
“泠娘。”
一個綠衣丫環在門口,探頭進來衝她招手。
泠娘起身過來行禮:“姐姐,您找我。”
“跟我走,容樂師舉薦你,今兒府裡來了貴客,喜歡聽曲兒。”綠衣丫環說著,轉身往外走。
泠娘趕緊跟上來。
這次不在花廳,侯府院子大,左轉右轉到了一處開滿了石榴花的院子,院門口的邊上寫著榴園。
綠衣丫環跟守門的小廝說了幾句,小廝才放她們進來。
院子裡有亭子,亭子裡坐著兩個人,華貴的少女眉目含笑,頭上的簪子十分耀目,一身石榴紅的裙子襯的她比滿院子的石榴花還俏。
泠娘想到了紅袖,這少女跟紅袖差不多大,同樣是人,她和紅袖的命太歹。
少女旁邊坐著個青年人,隻是那人低頭喝茶,泠娘不敢多看。
亭子對麵的石榴樹下,容安正在擦手裡的玉笛,在他旁邊鋪著席子,席子上擺著箏。
泠娘坐下後,綠衣丫環去亭子裡了,片刻過來對容安說:“容樂師,小姐今兒要聽縛絲吟。”
“是,如意姑娘。”容安微微頷首。
泠娘這才知道帶自己來的丫環叫如意。
如意離開後,容安低頭問泠娘:“會嗎?”
“會。”泠娘點頭。
古箏幽怨,長笛清越,彼此纏繞的音律猶如一對兒鴛侶,情絲如弦,有情人作繭自縛。
一曲罷了。
如意又來,給了容安一袋子賞錢後,問泠娘:“自個兒回得去嗎?”
“如意姑娘,在下送她就好。”容安似是怕不妥,又說:“剛好可以教她幾個曲子,是個可塑之才。”
如意猶豫了。
容安立刻遞過去一個小匣子:“如意姑娘多番照拂,聊表謝意。”
“好吧,小姐跟前離不開人。”如意接了匣子,轉身走了。
泠娘抱著古箏跟在容安身後,小心翼翼的打量著他。
她記得,那晚就是這位容樂師救了自己,否則她可能也會因為耽誤了貴人聽曲兒被打死,今兒又是他給自己機會露麵。
漿洗到發白的細棉布長袍,鬢如刀裁的他身量很高,很瘦,也很白。
“那晚的事,時有發生。”容安放慢腳步,低聲說。
泠娘抱著古箏的手不自覺的緊了又緊。
容安偏頭:“你務必要記得,任何時候都得保護自己。”
“你,是個好人。”泠娘搜腸刮肚,隻說了這麼一句。
容安笑了,那笑聲儘是無奈:“好人?這世上哪裡來的好人?你這性子若是不改,早晚會死。”
泠娘不吭聲了,她不想死,可也不用跟誰都說。
出了榴園,容安叮囑她記住路,實在記不住就記亭台樓閣,一路帶著她往後罩房去。
泠娘聽話,記亭台樓閣,當她路過一處假山時,泠娘心差點兒從嗓子眼兒飛出來。
她看到了另一個姑娘,雖然叫不出名字,可是一起來的。
她正攀著一個男子,那男子把她架在腿上,剛好擋住了容貌,隻露出了一片華麗的袍子。
容安、拉著她快步走了過去,從袖袋裡取出來樂譜:“回去多練,這箏是大小姐賞你的。”
後罩房門口,泠娘看著容安離開的背影,攥緊了手裡的樂譜。
家妓,不能隻有伺候男人一條路可走,她容貌寡淡,可獨辟蹊徑。
就在泠娘練樂譜的時候,嬤嬤急匆匆進來讓所有人都去外麵跪著。
“老夫人過來了,你們都機靈著點兒。”嬤嬤提點著。
泠娘跪在最後麵不起眼的地方,心裡在想,老夫人也會是吃人不吐骨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