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伎 第16章
屏風被抬上來的那一刻,泠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屏風把偌大的場地隔成了一個個敞開的雅間。
扇屏風上繪著《春/宮秘戲圖》,筆觸細膩,人物栩栩如生,姿態不堪入目。
在場的賓客們看到這屏風,先是愣怔,隨即爆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今日諸位可儘興,來來來,本王要聽鳳求凰。”瑞王說完,率先帶著一個家妓走進了為首的屏風裡,那屏風正對著三皇子這邊。
隨著樂曲響起,年輕的世家子都按耐不住,帶著自己的家妓進了屏風。
三皇子容色淡然的看著,看著一幅幅比屏風所繪更鮮活的活人展,偏頭看了眼泠娘,見她鵪鶉似的低著頭,抱著箏的手過於用力,青筋凸起,身體都在瑟瑟發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往席間看了一眼後,淡淡的說:“不敢看,不看就行?”
泠娘有些上不來氣兒,不看,可也聽得到,那些男人和女人的聲音不停地往耳朵裡鑽,樂曲都掩蓋不住。
“無用!抬頭看。”三皇子的聲音裡透出的竟是笑意。
泠娘抬頭,看三皇子那臉上竟有了些許紅潤,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場景為何會出現,瑞王竟在酒裡下了臟藥。
“看我作甚?”三皇子蹙眉。
泠娘趕緊低下頭:“殿下,奴怕得很。”
三皇子不再出聲,他是瞧不起眼前這些人的,更瞧不起以色侍人,但京城勳貴糜爛至此,他確實無法獨善其身。
就在泠娘以為會很快離開這裡時,瑞王竟提了褲子,醉眼朦朧的來到三皇子席前,手指隨意地敲擊著桌麵:“泠娘,本王今日要聽聽——除了琴藝,你可還有什麼彆的本事?”
這話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了。
泠娘跪坐在三皇子身後,身體顫抖得不成樣子,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落在三皇子的側臉上。
他依然平靜地端著酒杯,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王爺。”泠娘聲音發顫,但儘量保持平穩:“奴隻會撫琴。”
“哦?”瑞王挑眉,目光掃向三皇子:“景珩,你這婢子倒是挺會自謙。不如讓她到屏風後去,給大家表演一番?”
席間已經有人開始起鬨:“王爺說得對!”
“聽說泠娘是武威侯府教養出來的,我們可見識過武威侯府的能耐,今日不但要一飽耳福,也要一飽眼福!”
“我出五萬兩!”有人高聲喊著。
鬨笑聲中,泠娘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看向三皇子,眼中帶著哀求,求他開口,求他製止,求他至少說句話。
三皇子終於放下了酒杯。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泠娘臉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
“王爺既然想看。”他緩緩開口,“泠娘,去吧。”
泠娘那最後的希冀徹底湮滅了,她太拎不清了,在這些貴人眼裡,不過是個玩意兒,竟還盼著三皇子能繼續庇護自己,癡心妄想了。
“景珩果然是爽快人!”瑞王大笑,“來人,給泠娘準備準備!”
兩個丫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泠娘。
泠娘想要掙紮,卻發現自己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拖向屏風,看著那屏風上不堪入目的畫麵越來越近,看著那些賓客們貪婪的目光。
就在她即將被拖進屏風後時,一個聲音響起:“且慢。”
泠娘強忍著冇落下眼淚,看向說話的人。
那人三十出頭,穿著藏青色長衫,麵容清臒,氣質儒雅。他站起身,對著瑞王和三皇子各施一禮。
“王爺,殿下,恕在下多言。”男子聲音溫和:“今日是瑞王府的雅集,在座諸位都是風雅之士。泠娘姑孃的琴藝確實精湛,但若要她表演那些不入流的技藝,隻怕會玷汙了這場雅集,也辱冇了王爺和殿下的名聲。”
瑞王臉色一沉:“溫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眾人都看著說話的溫行之,唯有泠娘不認得這個人,但記住了他的樣貌,能為自己說這一句,是大恩。
可眾人都知道溫行之,京城有名的大儒,雖無功名在身,但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連皇帝都曾請他入宮講學。這樣的人,竟然會出席瑞王府?
溫行之不卑不亢:“王爺息怒。在下隻是覺得,泠娘姑娘既已得了鳳翎遮麵,便是王爺承認了她的琴藝。既然承認了琴藝,又何須再用那些旁門左道來證明什麼?琴音高潔,不該沾染這些俗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屏風:“況且,民風開化,聖上的心意是讓百姓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勳貴子弟應多多自省,力求為國效力,今日某心寒,若這些場景傳入坊間,隻怕對王爺的聲名不利。”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
那些剛纔還在起鬨的賓客,此刻都收斂了神色,有幾個甚至悄悄低下了頭。
誰不怕溫行之到皇上跟前提上一兩句,那可是致命的。
瑞王臉色變幻不定。
“溫先生說得有理。”三皇子忽然開口,打破了僵局:“王叔,今日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就此散了吧。泠娘也累了,該回去休息了。”
這話給了瑞王一個台階。
瑞王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今日就到此為止。溫先生不愧是當世大儒,見識就是不凡。來人,送客!”
泠娘被放開,她想要給救命恩人磕個頭,可再找那人卻不見了。
收攝心神到三皇子跟前,兩隻手顫巍巍的抱起了自己的殘破的箏,這哪裡是箏,這就是她。
蒼玉振不屬於自己。
三皇子的仆從收了蒼玉振。
“回府。”三皇子說了一句,往外走去。
泠娘記著那套剛送來的衣裙,但這會兒也顧不上了,緊緊地跟著三皇子。
花廳外,三皇子頓住身形,吩咐旁邊瑞王府伺候的丫環:“把泠孃的物品送過來。”
“是。”小丫環立刻去了。
在門口馬車旁,三皇子彎腰上了馬車,泠娘立在馬車外。
“怎麼不上來?”三皇子問。
泠娘低著頭:“奴,跟著馬車就行。”
“上來!”三皇子顯然有些不耐煩了,看泠娘往瑞王府裡看,冷聲:“東西會送到。”
泠娘爬上馬車,坐在末尾的角落裡,低著頭。
馬車緩緩往三皇子府去,三皇子看著泠娘:“你在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