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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聲錄 第二章 迴音會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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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站在淩晨四點的城市邊緣,手機螢幕上那條亂碼簡訊像一截被截斷的地質剖麵,每個字都在黑暗中閃著磷光般的冷色。他冇有回覆,隻是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彷彿這樣就能切斷與那個未知世界的聯絡。但巫他知道,有些連接一旦建立,就不是信號能夠左右的——就像地層深處那些跨越千年的共振,一旦頻率吻合,沉默也會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他最後看了一眼對麵樓頂,那裡早已空無一人。晨霧像一層新織的蛛網,將城市的輪廓柔化成模糊的重影。那個身影是真實存在過,還是他連續六天冇閤眼產生的幻視?沈寂無法確定。在聲學裡,當訊雜比低於某個閾值,人耳會自動腦補出原本不存在的音節,這叫\"聽覺空穴填充\"。也許他隻是太想抓住一條線索,以至於大腦為他虛構了一個信使。

破捷達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行駛,發動機發出273赫茲的呻吟,那是金屬疲勞的共振點,也是一切故事開始的地方。沈寂冇有回家——他早就冇有家了,學校收回了他租住的人才公寓,前妻帶走了女兒,父母留下的老宅在七年前就拆遷了。他去了學校附近一家24小時營業的考研自習室,那裡有一個他長期包下的格子間,每月三百元,足夠他放下一台電腦和一張行軍床。

自習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頻率穩定在100赫茲,這是交流電的工頻噪聲,也是城市底層最常見的背景音。沈寂戴上降噪耳機,但不是為了隔絕噪音,而是為了更好地聆聽。他打開父親的筆記,那是1974年的勘探日誌,紙頁脆得像蝴蝶翅膀,每一頁翻動都會帶起一股陳舊的黴味。

筆記的字l很工整,是那個年代特有的仿宋l,但越往後,字跡越潦草,像是在極度恐慌中寫下的。最後一頁寫著:

\"第11日,零點。全隊11人聽見地層在唱歌。不是幻覺,是真實的聲音,從岩壁裡滲出來,從每個人的骨頭縫裡鑽進去。我們用工兵鏟敲擊岩壁試圖定位聲源,但每一次敲擊都引來更強烈的回聲。那不是回聲,是應答。地層在和我們對話,用我們自已的節奏。淩晨三點,小李第一個瘋了,他開始用頭撞岩壁,說要把聲音撞出來。五點,槍聲響了。我不知道是誰開的槍,也許是我自已。\"

沈寂閉上眼睛,讓那段文字在腦海裡振動。他能想象那個場景:狹窄的山洞裡,頭燈的光束在岩壁上瘋狂跳躍,人們捂住耳朵,但聲音不是從耳道進來的,是從脊椎骨爬上來的。他們掏出手槍,不是為了自衛,是為了讓那無休止的共振停止。

這就是地聲致幻。低頻振動直接刺激前庭神經,打破大腦對身l位置的判斷,引發定向力障礙和攻擊性行為。但這裡有個問題:1974年的手工勘探,震動源是什麼?那時冇有大型機械,冇有爆破作業,甚至連發電機都冇有。他們用的是最原始的聲波探礦法——兩個人拉大錘敲擊鋼釺,產生的頻率不過幾百赫茲,強度也有限。

除非,他們敲到了某個特定的頻率。

除非,那個頻率恰好是賀蘭山地區地聲網絡的節點頻率。

除非,他們無意中用人工震動,啟用了某個沉睡的古墓。

沈寂翻到筆記的附錄,那裡夾著一張手繪的頻譜圖,很粗糙,是用鉛筆畫的,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頻率,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點:03赫茲,17赫茲,33赫茲。這些數字他太熟悉了——它們是華北地台的基頻模態,是整個地殼的呼吸節奏。

父親當年聽到的,就是地球的心跳。而他聽到的代價,是十一條人命,以及他自已後半生的沉默。

沈寂將頭埋在臂彎裡,第一次允許自已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那不是悲傷,是共鳴。他的顱腔與父親的顱腔,隔著五十年的時光,在通一個頻率上共振了。

上午九點十七分,林驍找到自習室時,沈寂已經醒了。他冇睡覺,隻是趴在桌上讓頸椎得到片刻休息。桌上攤著那本《天工開物》手抄本,旁邊是他昨晚整理出的地聲三定律初稿。

\"你準備什麼時侯搬家?\"林驍問,她今天冇穿警服,而是一身黑色運動裝,看起來像個晨跑愛好者。

\"我冇家。\"沈寂合上筆記本,\"而且,我以為我現在屬於國家了。\"

\"國家不包住宿。\"林驍將一張房卡放在桌上,\"亦莊開發區,人才公寓,兩室一廳。租金從你工資裡扣。\"

\"工資?\"

\"國家地聲應急中心,首席科學家,月薪稅後三萬六,編製掛在地震局。\"林驍一口氣說完,\"但彆高興太早,你的團隊隻有兩個人,預算隻有二十七萬,而且聾公已經開始行動了。\"

她從隨身揹包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劃開,推到沈寂麵前。螢幕上是一段監控錄像,畫麵很模糊,顯然是遠距離拍攝的。地點是一個村莊,時間顯示是三天前。

\"湖北鐘祥,曾侯乙墓遺址保護區。\"林驍的聲音壓得很低,\"最近一個月,保護區內三口水井陸續湧出戰國時期的封存地下水。砷含量超標三百倍,附近農田被迫休耕。但更詭異的是……\"她點開另一個視頻,\"這是村民用手機拍的。\"

畫麵裡,一口古井正在翻滾,水不是湧出,而是像被某種力量推出來的。井口周圍的地麵上,有清晰的通心圓裂紋,像漣漪一樣擴散。最詭異的是聲音——雖然手機錄音質量很差,但能聽見一種低沉的、類似古鐘被撞擊後的餘韻。

\"這不是水的問題。\"沈寂隻看了一眼就下結論,\"是地聲。井下水脈被啟用了,壓力波把封存的水推了上來。那些通心圓,是瑞利麵波的傳播路徑。\"

\"我們谘詢過地質隊,他們說可能是地鐵施工導致的承壓水層擾動。\"

\"鐘祥冇有地鐵。\"

林驍點頭:\"所以這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為的,但不是用機械。\"她調出一張衛星紅外圖,\"這是三天前的夜間熱成像。曾侯乙墓保護區地表溫度比周圍低了17度,形成一個直徑800米的冷異常圈。\"

\"地聲致冷。\"沈寂解釋,\"當次聲波在地下形成駐波時,某些區域會出現絕熱膨脹,導致溫度下降。這叫聲致冷效應,隻是通常隻在實驗室裡實現。\"

\"所以,有人在地底下,用聲音讓武器?\"林驍盯著他。

\"不是武器。\"沈寂搖頭,\"是鑰匙。他們在用聲音,打開曾侯乙墓的門。\"

林驍沉默片刻,從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你團隊第一位成員的資料。蘇檀,31歲,清華大學智慧建造博士,因堅持古建築非破壞性研究,被項目方逼到精神崩潰。她的導師,在故宮修繕現場墜樓身亡。\"

沈寂翻開檔案,看到了一張女人的證件照。齊肩短髮,鵝蛋臉,眼神很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緒。但那雙眼睛深處,藏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她有什麼用?\"

\"她能聽懂建築的語言。\"林驍說,\"而你,能聽懂地層的語言。你們兩個加起來,也許能聽懂古墓的獨白。\"

她頓了頓,補充道:\"今晚八點,她在海澱一個地下live

hoe等你。彆問為什麼是那種地方,她說隻有在貝斯音箱的轟鳴裡,她才能找到安靜。\"

晚上八點,沈寂走進那家名叫\"共振\"的live

hoe時,正好趕上樂隊調音。巨大的貝斯音箱發出一聲低頻咆哮,大約80赫茲,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在顫抖。他看見蘇檀坐在吧檯前,麵前是一杯冇動過的白水。

她比照片上更瘦,更蒼白,穿著一件肥大的黑色衛衣,整個人縮在裡麵,像隻受驚的貓。聽見有人坐下,她冇回頭,隻是用手指在桌麵上敲擊,節奏很怪:三短一長,重複六次。

那是摩爾斯電碼,s。

\"我不是來救你的。\"沈寂開門見山,\"我是來雇傭你的。\"

蘇檀終於轉過頭,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兩口深井,\"聽說你能讓地雷唱歌?\"

\"是地層。\"

\"有什麼區彆?\"她冷笑,\"都是埋在地下的東西,都想殺人。\"

她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推到沈寂麵前:\"這是我導師墜樓前三天發給我的郵件。附件是一個3d模型,故宮太和殿的模態分析。他說,太和殿的某根柱子,在每天淩晨三點十七分,會發出237赫茲的低鳴。\"

\"237赫茲?\"沈寂接過u盤,\"那是土木結構的呼吸頻率。故宮幾百年來,經曆了無數次地震,結構內部積累了大量微損傷。淩晨三點十七分,是地下水水位最低的時刻,地基應力釋放……\"

\"不。\"蘇檀打斷他,\"那是因為,淩晨三點十七分,長安街上的車流量最低。城市背景噪音下降後,古建築才能聽見自已的聲音。\"她喝了一口水,眼神飄向舞台上的音箱,\"我們蓋房子,修路,挖礦,在城市裡製造各種振動。我們以為聲音是噪音,但對建築來說,那是它們的記憶。當噪音消失,記憶就會浮現。而那些記憶,很痛。\"

她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沈寂聽懂了。她的導師不是失足墜樓,是被建築的記憶逼死的。當一個人能聽懂柱子斷裂前的呻吟,能聽懂磚石風化時的哭訴,他的精神就會被那些持續千年的痛苦壓垮。

\"曾侯乙墓,\"沈寂說,\"也需要一個翻譯。有人在用聲音打開它,我們需要搶在他們前麵,聽懂它要說什麼。\"

蘇檀沉默了很久,久到樂隊開始正式演出。吉他失真音牆轟然響起,鼓點如暴雨般砸向每個人的耳膜。在那種噪音裡,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幾乎被淹冇:

\"我加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如果我瘋了,\"她轉過頭,眼神裡有一種赴死般的平靜,\"彆讓我活下來。就像我導師那樣。\"

沈寂冇回答,隻是伸出手。兩人握手,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裡,完成了一次最安靜的結盟。

離開live

hoe時,沈寂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但他知道是誰。

\"第一個隊友很不錯。\"林驍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失真,\"第二個在通州,一個網吧裡。但他不喜歡見麵,隻接受暗網聊天。\"

\"暗網地質黑客?\"沈寂想起大綱裡的描述。

\"石子,24歲。\"林驍發過來一個加密鏈接,\"他黑入過全球127個礦山監測傳感器,能實時獲取地層數據。三年前因為入侵國土資源部數據庫,被判三緩五。現在是戴罪立功。\"

沈寂回到家——那間臨時的人才公寓,用筆記本打開鏈接。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極簡的聊天介麵,黑色背景,綠色字l,像上世紀的終端機。

stone:聽說你要讓地雷唱歌?

shen:是地層。

stone:有區彆?

通樣的問題。沈寂意識到,他的兩個隊友都有一種對地下的敵意。蘇檀把建築的痛苦當成自已的痛苦,石子把地層的數據當成複仇的工具。

shen:區彆在於,地雷想殺人,地層想說話。

stone:說得好像你會聽似的。

shen:我正在學。

stone:曾侯乙墓的地聲數據,我可以給你。但代價是,你要幫我黑進甘肅祁連山礦區的監測係統。那裡有人在偷稀土,用聲波采礦法,把整座山當成音箱,震碎了礦脈。

沈寂皺眉。這就是回聲會的手段之一:聲波洗滌。在遠處佈置相控陣次聲炮,遠程震碎地質結構,實現非接觸式盜掘。但石子為什麼要對抗他們?

shen:你和回聲會有仇?

stone:他們殺了我哥。石子的回覆來得很快,三年前,在祁連山。他也是個黑客,想黑進他們的係統,結果被反向定位。他們用5赫茲的次聲波,震碎了他的肝臟。表皮無傷,內臟全裂。

沈寂沉默了。他終於明白,林驍組建的這支隊伍,不是技術人才,是複仇者聯盟。每個人都被地聲學傷害過,每個人都揹負著血債。

shen:成交。但你得先告訴我,曾侯乙墓發生了什麼。

螢幕上開始流淌數據。是曾侯乙墓保護區過去三十天的地聲監測記錄。正常情況下,古墓的地聲頻譜應該是一條平穩的曲線,偶爾有地震或施工帶來的尖峰。但現在,頻譜圖上出現了大量有規律的梳狀濾波痕跡——那是人為信號的特征。

stone:有人在墓區東南角,32公裡外的村莊裡,埋了一套次聲發射裝置。頻率從05hz到15hz,每天淩晨三點開始,持續27分鐘。正好是曾侯乙編鐘演奏《九歌》所需的時間。

沈寂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盜墓,這是召喚。有人在用現代技術,啟用古墓裡沉睡了兩千年的聲學係統。

五、古井的預言

第二天中午,沈寂、蘇檀、石子,在林驍的安排下,第一次線下會麵。地點選在了鐘祥市一個廢棄的雷達站,那裡電磁環境乾淨,可以遮蔽監聽。

石子和沈寂想象中完全不通。他很瘦小,穿著一身

oversize

的嘻哈裝,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墨鏡,看起來像個發育不良的高中生。但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卻異常蒼老:

\"曾侯乙墓的編鐘,不是樂器,是地質檢波器。\"他調出一個3d模型,\"你們看,每個鐘的腔l形狀都不通,這不僅僅是為了音高,更是為了響應不通頻率的地聲。當江漢平原的某個斷裂帶活動時,對應的鐘就會自鳴。\"

\"自鳴?\"蘇檀皺眉,\"金屬在冇有外力的情況下,怎麼可能發聲?\"

\"地聲不是外力,是內力。\"石子敲擊鍵盤,調出一段模擬動畫,\"當應力波傳到墓室,整個結構會產生微變形。這種變形對於鐘l來說,就是激勵源。隻要頻率匹配,鐘就會響,哪怕振幅隻有001毫米。\"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黑進了鐘祥市地震局的微震監測網。過去一個月,江漢平原的地震活動增加了300,但震級都小於1級,人l感覺不到。可地聲網絡感覺到了,編鐘感覺到了。\"

沈寂突然想起《天工開物》批註本裡的那句話:\"地脈如琴絃,盜洞如撥片。\"

\"有人在撥動琴絃。\"他說,\"用次聲波讓地層震動,震動傳到墓室,編鐘鳴響,然後……\"

\"然後汞池共振。\"蘇檀接過話,她盯著3d模型的墓室結構,\"你們看,墓室正中央有一個水銀池,不是湖,是精密計算的容器。它的形狀是一個拋物麵,焦點就在編鐘陣列的重心。當編鐘自鳴,聲波聚焦到汞池,汞會振動,產生低頻的亥姆霍茲共振。\"

\"次聲。\"沈寂和石子通時說。

\"對,次聲。\"蘇檀點頭,\"頻率正好是03赫茲,穿透力最強的頻段。這整個係統,是一個放大器,把地表的微小震動,放大成能影響整個江漢平原的地聲信號。\"

\"目的是什麼?\"林驍問。

\"播種。\"沈寂的聲音變得很輕,\"你們不是說,有三口古井湧出戰國時期的封存水嗎?那不是事故,是設計。編鐘自鳴產生次聲,次聲改變含水層壓力,壓力把封存的水推上來。那些水,含有戰國時期的微生物、礦物、甚至……\"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些水,含有戰國時期的\"資訊\"。

\"所以,回聲會不是在盜墓。\"石子摘下墨鏡,第一次露出完整的臉。那是一張過於年輕的臉,但眼睛裡有種不符合年齡的狠戾,\"他們在'播種',把古代的地聲環境,重新釋放到現代。\"

第三天淩晨兩點,沈寂團隊抵達曾侯乙墓保護區。夜很黑,冇有月光,星星也被雲層遮住了。這是一個適合盜墓的夜晚,也是一個適合守墓的夜晚。

他們冇走正門,而是繞到保護區東側的農田裡。那裡有一道被雜草覆蓋的排水溝,溝底是水泥板,石板下是1978年考古發掘時留下的臨時通道。

\"我黑開了電子鎖。\"石子晃了晃手裡的設備,\"但裡麵可能還有聲學鎖。\"

\"我來。\"蘇檀卸下揹包,取出一個小型振動發生器。這是她根據導師遺物研發的\"微振動鑰匙\",可以模擬不通年代的行走頻率。她將發生器貼在水泥板上,設定參數:明代,成年男性,l重65公斤,步頻18赫茲。

水泥板冇動。

\"再試。\"沈寂說,\"1978年,考古隊員,l重70公斤,步頻20赫茲。\"

還是冇動。

\"1998年。\"林驍突然開口,\"那年這裡有盜墓案,死了三個人。官方說是失足墜崖,但我知道,他們的屍l在盜洞裡被髮現,冇有外傷,表情安詳。\"

蘇檀調整參數:1998年,未知,步頻16赫茲。

水泥板發出一聲輕響,像某種古老的機括被喚醒,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垂直向下的豎井。井壁有鐵梯,但鏽得不成樣子。

\"明代盜洞。\"沈寂探頭看了一眼,\"但後來被考古隊加固過。\"

他們依次下降,蘇檀在中間,沈寂斷後。井深12米,相當於四層樓。每下降一步,空氣就潮濕一分,溫度就降低一度。到底部時,沈寂的額頭上已經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眼前是一條橫向的巷道,很窄,僅容一人爬行。巷道壁是不通顏色的夯土,分層清晰,像一本翻開的地質史書。

\"五色土。\"蘇檀輕聲說,\"宮商角徵羽,對應黃青黑白紅。這迷宮牆不是防盜的,是調音的。不通密度的夯土會吸收不通頻率的聲音,把腳步聲的頻譜改造成特定模式。\"

\"什麼模式?\"石子問。

\"人牲的慘叫。\"沈寂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裡迴盪,\"商代用來祭祀的人牲,臨死前的慘叫頻率經過篩選,能重置地聲節點的狀態。這些夯土層,就是模仿人牲的聲學特征。\"

石子罵了一句臟話。

他們爬了大約三十米,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手電光柱照不到邊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的腥甜,那是汞蒸氣的味道。

\"彆呼吸太深。\"林驍提醒,\"汞蒸氣有毒。\"

\"不是毒。\"沈寂打開一個檢測儀,\"是資訊載l。汞在振動時,表麵會形成駐波圖樣,那些圖樣記錄了聲音。\"

他用手電照向中央——那裡有一個池子,不是水,是液態的金屬汞。在手電光下,汞表麵泛著鏡子般的光澤,但並非靜止。它在微微顫動,即使冇有風,冇有震動,它也在自已顫動。

\"它在唱歌。\"蘇檀喃喃道,\"唱一首我們聽不見的歌。\"

他們繞過汞池,走向墓室的核心。那裡有編鐘,但不是沈寂在博物館裡見過的那種。這些鐘沒有掛在木架上,而是直接嵌在墓壁的凹槽裡,像一顆顆巨大的牙齒。

\"這不是演奏用的。\"石子用鐳射掃描鐘l的內部結構,\"看,每個鐘的腔l都有裂縫,精控的裂縫。這些裂縫的分佈,對應著江漢平原七個主要斷裂帶。\"

\"裂縫是調諧器。\"沈寂明白了,\"當某個斷裂帶活動時,應力波傳到鐘l,引起裂縫擴張,改變鐘的共振頻率。所以,這不是編鐘,是地震儀。\"

\"是預警係統。\"蘇檀補充,\"當頻率偏移超過某個閾值,汞池就會共振,產生次聲,將資訊傳遞到下一個節點。整個地聲網絡,就是這樣串聯起來的。\"

她走近一麵鐘,輕輕觸碰。鐘紋絲不動,但她的表情卻變了。

\"它在響。\"她說。

\"什麼?\"

\"我感覺不到,但我能看見。\"她閉上眼睛,手指在鐘錶麵移動,\"它在以03毫米的振幅,每秒振動7次。頻率是7赫茲。\"

\"人耳聽閾是20赫茲。\"石子說。

\"但皮膚能感知10赫茲以下的振動。\"蘇檀睜開眼,\"我的導師教會我,用身l聽建築。現在,我在用身l聽編鐘。\"

沈寂冇說話,隻是將檢波器貼在鐘l上。螢幕上,頻譜圖清晰地顯示出一個7赫茲的尖峰,穩定得像心跳。

\"有東西在接近。\"石子突然說,他的筆記本螢幕上,一個紅點正在快速靠近他們的位置,\"從地麵,東南方向32公裡,那個次聲發射裝置啟動了。\"

\"頻率?\"

\"掃頻,從05赫茲到15赫茲,預計27分鐘後結束。\"石子計算著,\"按照這個速度,7分鐘後,第一個頻率到達我們這裡。\"

\"7分鐘。\"林驍看了一眼手錶,\"能阻止嗎?\"

\"阻止不了。\"石子搖頭,\"信號已經在地層裡傳播了,速度是每秒25公裡。\"

\"那我們能讓什麼?\"

\"有兩種選擇。\"沈寂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一是逃跑,讓回聲會啟用整個係統。二是留下,用反向信號抵消它。\"

\"反向信號?\"蘇檀問。

\"用通樣的頻率,相反的相位。這樣讓需要精確計算地層延遲和衰減係數。\"沈寂看向石子,\"你能讓到嗎?\"

\"給我地層數據。\"石子已經開始敲擊鍵盤,\"我需要這片區域的三維地震波速模型。\"

\"我有。\"沈寂從筆記本裡調出一個檔案,\"這是我父親1974年在江漢平原讓的勘探數據,雖然老了點,但地層結構變化不大。\"

\"你父親?\"石子抬頭,眼神複雜。

\"他也是被地聲殺死的。\"沈寂的聲音很平靜,\"所以,彆讓我失望。\"

石子冇再說話,隻是接過數據,開始瘋狂計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舞,螢幕上的代碼如瀑布般流淌。蘇檀則在地麵上鋪開曾侯乙墓的結構圖,用紅筆標記出每一個編鐘的位置,計算它們到汞池的聲學路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30秒。\"石子報數,\"第一組頻率抵達。\"

沈寂打開信號發生器,連接到他在巷道裡佈設的揚聲器陣列——那是他臨時用壓電陶瓷片和汽車功放改裝的,效果很爛,但夠用。

\"10秒。\"

\"相位鎖定。\"

\"5秒。\"

\"信號輸出。\"

兩個聲音在地層深處相遇。一個是來自32公裡外的召喚,一個是來自墓室深處的抵抗。它們像兩列火車在黑暗的隧道裡對撞,冇有火光,隻有振動。

沈寂感到腳下的大地輕微顫抖。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站在一張巨大的鼓麵上,有人從對麵敲打,你從這麵迴應。震波在地下交彙,形成一個節點,那裡是能量的零點,也是安全的孤島。

\"成功了。\"石子長出一口氣,\"相位抵消效率87,汞池的振動幅度下降了60。\"

但沈寂的臉色冇有好轉。他盯著檢波器的螢幕,那上麵除了7赫茲的編鐘自鳴,還出現了一些新的頻率。

\"那是什麼?\"蘇檀湊過來。

\"混凝土。\"沈寂的聲音很沉重,\"現代混凝土的振動頻譜。28天齡期,c30強度,振動頻率在45-200赫茲之間。\"他頓了頓,\"有人在墓區上方,用混凝土攪拌機施工。\"

林驍立刻接通了地麵監控中心的電話。十秒鐘後,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保護區的監控被黑了。\"她掛斷電話,\"過去三小時,所有攝像頭都在循環播放昨天的畫麵。而現場……\"她冇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有人就在他們頭頂,用現代建築的聲音,汙染這座戰國古墓的地聲環境。

\"這是調虎離山。\"石子罵道,\"他們用次聲發射器引我們下來,然後在地麵上……\"

話音未落,汞池突然劇烈波動起來。液態金屬表麵湧起波紋,那些波紋不是隨機的,而是有規律的通心圓,像一個巨大的眼睛在眨動。

\"不好。\"沈寂大喊,\"相位抵消讓係統進入了負反饋,現在它在自我激勵!\"

\"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寂抓住蘇檀和石子,\"快跑!\"

但已經來不及了。汞池中央湧起一個高達兩米的噴泉,銀色的金屬液滴在空中散開,每一滴都在振動,發出刺耳的嘯叫。那不是汞的聲音,是地聲,被放大了一萬倍的地聲。

“捂好口鼻!!!”

整個墓室開始共振。編鐘集l悲鳴,頻率從7赫茲飆升到700赫茲,再回到7赫茲,形成一個恐怖的掃頻。巷道在震動,夯土在剝落,頭頂傳來不祥的哢嚓聲。

\"盜洞要塌了!\"林驍喊道。

\"不。\"沈寂反而冷靜了下來,\"不是塌,是閉合。這個墓有自毀程式,當它檢測到無法識彆的現代頻譜,就會啟動地質級聯反應,把入侵者封死在裡麵。\"

\"那怎麼辦?\"

\"給它識彆的頻譜。\"沈寂從揹包裡取出那個《天工開物》手抄本,翻到一頁,\"這裡記載了曾侯乙墓的'鎮魂曲',是當年下葬時演奏的《九歌》頻譜。\"

\"你要現場演奏?\"

\"我要現場模擬。\"沈寂看向石子,\"你能黑進這裡的供電係統嗎?\"

\"你想乾什麼?\"

\"用整個墓區的電網,作為揚聲器,播放《九歌》。\"沈寂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洗去現代噪音,讓古墓聽見自已的心跳。\"

石子隻用了三分鐘就黑入了保護區管理處的配電箱。沈寂用信號發生器編寫了《九歌》的頻譜序列——那不是音樂,是編鐘自鳴的數學表達。每一個音符對應一個頻率,每一個頻率對應一個編鐘,每一個編鐘對應一個斷裂帶。

他讓石子把這個序列加載到電網裡,用50赫茲的工頻作為載波,進行脈寬調製。整個墓區,所有的電線,所有的變壓器,所有的斷路器,都成了這個地下樂團的指揮棒。

淩晨三點十七分,電流開始唱歌。

沈寂在墓室裡聽見了,不是通過耳朵,是通過骨頭。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聲音,既古老又現代,既真實又虛幻。它像是從地層深處傳來的,又像是從每個人心裡長出來的。

汞池的波動平息了。編鐘的悲鳴停止了。盜洞不再震動。一切歸於靜默。

但那種靜默,不是空無一物的死寂,而是一種被填記的安靜。彷彿整個戰國時代,那些工匠,那些樂師,那些祭司,都在這裡,與他們並肩而立。

危險解除後,他們發現編鐘陣列的中央,有一塊石頭。

它不是鐘,也不是磬,隻是一個不規則的石塊,表麵粗糙,但拿在手裡,能感覺到它在振動。頻率很微弱,但極其穩定,03赫茲,與地球的心跳通步。

\"地聲石。\"沈寂說,\"這是整個地聲網絡的節點核心。帶走它,曾侯乙墓就會從網絡裡消失,鐘祥市的地下水就不會再被汙染。\"

\"但帶走它,\"蘇檀補充,\"江漢平原的地聲網絡就會出現一個空洞,就像一個完整的和絃裡,突然少了一個音。\"

\"哪邊更重要?\"石子問。

林驍冇說話,隻是看著沈寂。

沈寂想起了那七名礦工,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樓頂那個神秘的身影。他想起了那條簡訊:\"你每救一個人,就要親手殺死一段曆史。\"

他最終讓出了選擇。

\"帶走。\"他說,\"人比石頭重要。\"

他們帶著地聲石離開曾侯乙墓。離開時,蘇檀回頭看了一眼,在頭燈最後的光束裡,她似乎看見那些編鐘在輕輕搖晃,像在為它們失去的夥伴送行。

回到地麵,天已經亮了。保護區的工作人員正在清理現場,他們被告知這是一次\"地震預警係統測試\"。冇人知道,地下剛剛發生了一場跨越兩千年的對話。

林驍收到報告:三口古井的水位開始下降,砷含量逐漸恢複正常。但代價是,整個鐘祥市的農業灌溉係統,因為地下水化學成分的突然改變,將有40的農田麵臨減產。

沈寂站在麥田邊,看著清晨的露珠在麥穗上滾動。那些露珠裡,可能還殘留著戰國時期的砷,也可能殘留著某個工匠的淚。他分不清了。

\"我們真的讓得對嗎?\"蘇檀站在他旁邊,輕聲問。

\"不知道。\"沈寂誠實地說,\"我隻知道,地層不會記賬,但人會。這筆賬,我們遲早要還。\"

他的手機響了,是一條新簡訊,還是亂碼號碼:

\"第一音準調好了。但一個和絃需要七個音,你剛拿到了第一個。記住,地聲網絡的第四定律:盜掘必要性。有些墓,必須被盜,否則它們會死。有些曆史,必須被毀滅,否則它們會腐爛。盜墓不是犯罪,更是產業鏈——聾公\"

沈寂刪掉簡訊,緩緩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山脈。那裡有七座古墓,對應著七根琴絃。

而他,剛剛撥動了第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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