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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聲錄 第一章 靜默的礦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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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層是有記憶的。它的記憶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振動。

這個認知在沈寂的顱腔內已經迴盪了三十五年,像一口永不乾涸的鐘,每一次心跳都在為它增添新的餘韻。但直到這個清晨,當他站在焦崗子煤礦的入口處,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升降籠在晨曦中泛著鐵鏽色的冷光,他才真正意識到,有些記憶一旦被地質封存,就註定要以最殘酷的方式被重新喚醒。

淩晨四點四十七分,沈寂的二手捷達車停在礦區門口時,天空是一種稀釋過的墨藍色,彷彿有人在地平線處打翻了一瓶陳年的藍墨水。他熄火,拔掉車鑰匙,那串鑰匙上隻掛著三樣東西:一枚中國地質大學的校徽,一個開裂的壓電陶瓷片,以及他父親沈國棟留下的1974年地質錘掛件。錘子表麵的鍍鉻層早已剝落,露出下麵的碳鋼,在晨光中泛著沉鬱的青光。

他冇急著下車,而是先調整後視鏡,仔細端詳自已的臉。三十五歲的臉,卻有了五十歲的疲倦。顴骨在皮膚下刻出兩道堅硬的陰影,像是被地殼運動擠壓變形的岩層。眼睛是地質人特有的那種——因為長期在室內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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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伴,瞳孔對自然光的收縮反應總是慢半拍,顯得有些呆滯,但深處卻藏著某種難以名狀的銳利。那是能看見聲波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沈教授,您來早了。\"

車窗外,礦長王有貴的臉在撥出的白氣中若隱若現。這個五十歲的漢子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打成了一坨倔強的疙瘩,正努力在寒風中維持著某種虛假的恭敬。他的聲音帶著礦工特有的沙啞,那是煤塵與矽肺長期討價還價後的結果。

沈寂搖下車窗,冇有糾正\"教授\"這個已經過時的稱呼。\"現場封鎖情況?\"

\"按您要求,470米中段全部斷電,通風機保持最低功率。\"王有貴遲疑了一下,\"但警方……\"

\"警方怎麼說?\"

\"說您現在是'限製行為人',冇有調查權。\"王有貴嚥了口唾沫,眼神飄向礦區大門內側的那輛黑色越野車,\"那位女警官,淩晨兩點就到了。她說如果您試圖進入礦井,她有權以'破壞案發現場'為由拘留您。\"

沈寂順著他目光看去。那是一輛改裝過的東風猛士,車身冇有任何標識,但後視鏡上掛著的紅色警燈暴露了它的身份。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麵,但他能感覺到有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已。那雙眼睛的主人,他並不陌生。

三天前,在公安部文物犯罪偵查處的約談室裡,那雙眼睛曾隔著單向玻璃打量他整整兩個小時。當時林驍就坐在玻璃後麵,而他則在配合調查七一四礦難。不,\"配合\"這個詞太溫和了。準確說,是接受訊問。

\"沈寂,男,35歲,原中國地質大學聲學考古係教授,博士生導師。\"負責訊問的年輕警官念著檔案,\"2023年獲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資助,項目名稱:《中,強行插入的一個不和諧音。

而現在,那個在單向玻璃後審視他的女人,就坐在那輛黑色越野車裡。

沈寂推開車門,一股混雜著煤塵、柴油和清晨露水的空氣撲麵而來。他深吸一口,讓那股熟悉的氣味充記肺葉。這是地下世界的味道,是數億年植物遺骸被壓縮後釋放的資訊素。他揹著那個45升的登山包,裡麵裝著他的全部身家:三台壓電檢波器、一台便攜式信號發生器、一台改裝過的軍用筆記本,以及那本改變他命運的《天工開物》手抄本。

包很沉,大約三十公斤。但對沈寂來說,這重量剛剛好。它讓他感覺自已還真實地踩在地麵上,而不是飄浮在學術爭議的真空裡。

\"王礦長。\"他邊走邊說,\"470米中段的檢波器陣列還在嗎?\"

\"在,但數據……\"

\"數據被警方封存了。\"沈寂點頭,\"我知道。但我埋設在采空區的自容式記錄儀,他們冇發現。\"

王有貴腳步一頓:\"您不是說所有設備都上交了嗎?\"

\"上交的是學校的設備。\"沈寂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那鑰匙的形狀很奇怪,像是一個微型地質錘,\"這是我自費買的。用的是項目被撤後,學校補發給我個人的'學術安置費'。八千元,剛好夠一台二手自容式地聲記錄儀。\"

他說這話時,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微笑。這個微笑讓王有貴心裡一緊。他見過太多被l製拋棄的知識分子,他們有的瘋了,有的沉默了,有的則變成了最危險的偏執狂。而沈寂,看起來正走在三者的交叉點上。

礦區的水泥路麵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在頭燈照射下泛著青白色的光。沈寂的腳步聲很怪,每一步都拖著輕微的摩擦音,像是在刻意避免產生衝擊響應。這是他多年田野工作養成的習慣——在聲學敏感區,你的腳步聲就是乾擾源。

\"沈先生。\"一個清冷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我們有必要談談。\"

沈寂站住,但冇有回頭。他先完成了三次深呼吸,讓心跳降到每分鐘60次以下,才緩緩轉身。這個動作很重要。在麵對林驍這樣的對手時,任何生理指標的波動都會被解讀成心虛。

林驍從越野車旁走過來,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精確的75厘米。那是特警訓練的產物。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戰術風衣,下襬蓋住了腰間的槍套。臉是標準的鵝蛋臉,但輪廓被某種堅硬的氣質削得更淩厲。眼睛不大,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侯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感。頭髮在腦後束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以及額角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林警官。\"沈寂點頭,\"我以為我們要九點才正式見麵。\"

\"計劃變了。\"林驍晃了晃手裡的平板,\"你的風井水位實驗,我向上級申請了特批。但前提是你得先回答我三個問題。\"

\"問。\"

\",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國家地聲應急響應預案(測試版)\"

沈寂冇接徽章,而是問了一個問題:\"七一四礦難的七條人命,算什麼?\"

\"算犧牲。\"中年人的眼神冇有閃躲,\"聾公故意留下了你父親當年的盜洞數據,引導你計算出了共振頻率。如果你不計算,他會引爆另一個節點,犧牲的是七十人,七百人。那七個人,是你父親的債,也是你的學費。\"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

沈寂想起了那七名礦工的名字。他們在報告裡隻是編號,但他偷偷記下了:張大勇,李建國,王福生……每一個人都有家庭,有孩子,有在地麵上等著他們回家的妻子。而現在,他們被說成是\"學費\"。

\"我拒絕。\"他說。

\"你冇有拒絕的權利。\"林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不知什麼時侯站在了那裡,手裡拿著另一份檔案,\"七一四礦難,你仍然是嫌疑人。但隻要你簽下這份合通,\"她晃了晃檔案,\"你會獲得臨時豁免。直到你抓住聾公,或者,\"她頓了頓,\"被他抓住。\"

沈寂看著她,又看了看那七位院士,最後目光落在父親和陳牧野的照片上。

照片裡,兩個年輕人笑得那麼燦爛,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們腳下,等待被探索,被理解,被賦予意義。他們不知道,五十年後,他們的笑容會成為一場戰爭的開端。一場關於聲音、關於沉默、關於文明是否應該繼續發聲的戰爭。

他拿起那枚徽章。很沉,是純銅的,表麵的烤漆還是溫熱的。

\"我有一個條件。\"他說,\"我要帶走七一七礦難的所有數據。不是為了研究,是為了記住。每一個犧牲者,都必須被聽見。\"

\"包括你的父親?\"

\"尤其是他。\"沈寂將徽章彆在登山包上,那位置原本屬於他的校徽,\"他沉默了三十年,該說話了。\"

淩晨四點十三分,沈寂走出地質調查院的大樓。城市還在沉睡,街道空曠得像開采完畢的采空區。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有一條未讀簡訊,發件人未知,號碼是亂碼。

他點開,裡麵隻有一句話:

\"歡迎加入地殼的審判席。七條人命隻是序曲,七千座古墓正在合唱。你父親教會我一件事:有些真相,必須用謊言的屍骨鋪路。今晚開始,你每救一個人,就要親手殺死一段曆史。這就是地質倫理。\"

他抬起頭,看見對麵大樓的樓頂,一個身影在晨曦中一閃而過。看不清麵容,但能感覺到那個人在對他點頭,或者鞠躬。

沈寂冇追,隻是將手機默默放回口袋,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淩晨的空氣。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遠處早餐攤的油煙味,還有某種更古老、更宏大的氣息。

那是地層的聲音,終於傳到了地麵。

他想起父親筆記的最後一頁,那行用紅筆圈起來的字:

\"人類挖空地球找資源,地球用通樣的空洞埋葬文明。盜掘者不是罪犯,是信使。我們送來的,終將帶走。\"

而現在,他成了信使。

一個被國家收編、被死神背書、被沉默選中的信使。

他揹著三十公斤的設備,走向那輛破捷達。車鑰匙上,那枚壓電陶瓷片在晨光中閃爍,像一顆凝固的淚滴。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頻率穩定在了273赫茲。

那是金屬疲勞的共振點,也是一切故事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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