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個神 第625章 思想者的金光
看上去皮埃爾不在意自己說出的話究竟在周圍人心中掀起了多大的風浪，也不在意他們紛紛向自己投來同情的目光。
他給人的表現就不像是當事人。
自顧自繼續說道：“我家裡人說這個裂穀有名字，叫‘思想者的金光’。他們說裂穀下方全是黑色的水，最深處比海溝都要深，裂穀兩側全是黃金，陽光照在黃金上，整個裂穀就像造物主賜予的神跡。”
“思想者的金光”。
光是聽上去，就充滿哲學般的神性，像是造物主為它親自賦予的名號。
“他們還說裂穀的水上漂浮著一艘船，船上有個寶箱，寶箱裡裝著一朵雲，這朵雲是造物主的寶物，把這朵雲升上天空，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乾旱和洪澇，作物會茁壯成長。”
乾旱和洪澇。
要麼沒有降雨，要麼降雨量極大。兩者都與“下雨”有關。
敏銳的李時雨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更加關注前半部分就像是童話裡才會存在的場景，他關注的是後半部分的邏輯關係。
雲和降水緊密相連。
熟知天氣變化的李時雨知道這種說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邏輯在其中的。
其他人都覺得皮埃爾說的話十分荒謬。
一個位於沙漠裡儲存著巨量水的裂穀？
哪怕這個裂穀真的存在於哈德伯恩沙漠，那必定會留下屬於它的痕跡，這片沙漠就不單單是沙漠。
至於黃金。
哈德伯恩沙漠外圍確實存在很多淘金者，但沙漠的含金量也絕非皮埃爾說的“全是黃金”。
這根本不可能存在！
戴安蒙特說：“皮埃爾，你確定你家裡人給你說的這些東西不是童話故事嗎。有水的裂穀、岩壁上的黃金、裝著雲的寶箱……這些東西怎麼可能真的存在啊。”
皮埃爾依舊固執：“不是童話故事。我家裡人都說這個地方就在這個沙漠裡。”
好嘛。
他是鐵了心認為自己是對的。
戴安蒙特被皮埃爾的固執氣得在原地直跳腳，還繞到布瑞德身後去揉亂她的頭發，被布瑞德打了手掌心。
乾兵千衛座冷靜問道：“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地想要找到這條裂穀。聽你這麼說，除了岩壁上的黃金具有高價值，那個寶箱裡的雲可以為世人帶去祝福，似乎那裡並沒有什麼值得你去追求的。”
眾人讚同乾兵千衛座的話。
為了這條不存在的裂穀，家裡人或犧牲、或失蹤，這也沒有阻擋皮埃爾作為後繼者的意誌。他和家人一樣來到了這個沙漠。
能讓他這麼堅定，總得有目的吧。
就算皮埃爾這個“缺心眼”的大家夥本身沒有明確的目的，那他既然繼承了家族的意誌，那他的家人一定有給他說過吧。
是為了“黃金”，還是為了“雲”？
皮埃爾卻給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家裡人說既然這個裂穀有這麼多的水，那麼裡麵一定長著許許多多的海草，光是這些海草就夠我們吃一輩子了。我和我的家人都想知道裂穀裡的海草是不是多到吃不完。”
“哈？！”
瑞文西斯被這個單純不能再單純的答案驚得大叫，洪亮的質疑聲在神廟內回蕩。
直到回聲消失，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就連傻大個的龐克都覺得皮埃爾說出的答案不像是現實的，真就像童話故事裡的角色才會說出來的天真爛漫想象。
就為了吃不完的海草，皮埃爾的父親母親祖父祖父死在沙漠裡，哥哥姐姐也因此失蹤？
李時雨的大腦思考停滯。
他看著地麵上的沙粒，覺得這些沙粒可真沙粒啊。
大家都沒有反應，也沒有接話。
皮埃爾以為是自己說的太少他們沒有理解，就耐心給出解釋：“我們海牛獸人食量很大，每天要吃幾十公斤的海草，可家附近的海草吃完了，我們就要到去往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采集。海草的生長速度太慢了，根本不夠我們吃。家裡人都說這個裂穀沒人，水裡的海草一定多到我們吃一輩子都吃不完……”
“等等！皮埃爾！”
戴安蒙特抬手，阻止皮埃爾繼續說下去。
“怎麼了？”
“我再確認一遍，你和你的家人想找到那條叫‘思想者的金光’裂穀，就為了吃不完的海草？！你們沒有其他目的嗎，比如那些黃金，那朵雲？”
皮埃爾反而疑惑：“黃金和雲又不能吃進肚子裡，我們為什麼要為了他們找裂穀？”
簡單粗暴的回答，卻又勘破了萬事萬物的本質。
不為所謂的功名利祿、不為所謂的理想追求，隻為填飽自己填不滿的肚皮。
李時雨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對啊。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為什麼人就不能因為一個最單純質樸的理由踏上一場屬於自己、屬於家族的傳奇旅程呢？為什麼一定要將所有事情都賦予與之相匹配的偉大內涵纔是有意義的事情呢？
就像李時雨當年突然“離家出走”和汪達出來冒險，期間經曆數不清的大小事，經曆比絕大多數冒險家都要豐富了，可這故事的不也是汪達說的“去嘗試另一種生活方式，去見到更多你此前無法想象的風景和奇跡”嗎。
李時雨看向汪達。
他是在場所有人中唯一一個沒有對皮埃爾的話做出任何反應的人。
唉……
如果此刻他是清醒的，或許就是在場的人裡最認同皮埃爾觀點的人了吧。畢竟汪達和皮埃爾的思想具有趨同性，他們都活得這般通透。
季阿娜點頭。
她同樣認可皮埃爾的豁達。
除了龐克、汪達和莫莫奧德，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以自己的思維方式明白了皮埃爾的想法，也確定了這樣的皮埃爾絕對不會對他們構成任何威脅，那些藏有心機的人絕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戴安蒙特大笑出聲，重新跳到皮埃爾眼前：“是我們這些人想得複雜了。你說得對，皮埃爾，那些黃金和雲不能吃，為什麼要找它們呢。”
皮埃爾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突然問道：“你們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們的名字，你們沒有向我自我介紹，你們叫什麼，還是你們沒有名字？”
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沒有名字啊！
眾人算是知道了。
皮埃爾的通透不是因為他單純，而是缺乏基礎常識——在這點上，至少汪達是有常識的。
不再對他設防的眾人紛紛向皮埃爾進行自我介紹。
在麵對李時雨和乾兵千衛座這兩個東方人的名字時，皮埃爾焦慮到不停抓撓自己的厚嘴唇。搖頭坦然說道：“好複雜的名字，我記不住。”
對絕大多數西方人來說，東方人的名字奇怪又複雜。
李時雨還好。他的名字發音隻有三個音節，勉強能與西方人說話習慣靠得上邊。
乾兵千衛座就讓人為難了。他的名字又長又難記，要念出他的名字要特意放棄西方讀音的習慣。
對此，戴安蒙特深有同感。
直到現在戴安蒙都忘不了，當初她還在招募隊伍成員時，在酒館裡被這個東方人堵在桌前，手上舉著她貼上在城市角落的宣傳告示。
那自我介紹，那眼神。
要不是乾兵千衛座是純正的東方人，以及那蹩腳到無法分辨語法的西方話，戴安蒙特真以為是自己之前得罪的家夥專門來殺她了。
那難記的名字，戴安蒙特死活記不住，為了方便稱呼想給他臨時取一個西方人名號時他也死活不同意，他就是要用“乾兵千衛座”這個名字。
花了好長時間的磨合，隊伍其他三人才記住“乾兵千衛座”的標準讀音。
莫莫奧德就不一樣了。他是被汪達小隊公認的聰明小孩，在第一次聽乾兵千衛座自我介紹後就記住了這相當有特色的名字。
這對莫莫奧德來說很簡單，因為乾兵千衛座和其他人的名字完全不一樣，很好記。
乾兵千衛座搖頭：“不用勉強自己，記不住就記不住吧，我的名字太長太複雜。”
龐克附和：“是啊，老兄，千萬不要勉強自己，你實在記不住就用‘黑頭發的東方人’叫他就行了。”
龐克身邊的布瑞德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狠狠捶了一下龐克的腰，她小聲提醒：“李時雨也是黑頭發的東方人。龐克，現在這裡有兩個東方人”
“啊！對啊，現在是兩個隊伍，有兩個東方人！”龐克立刻糾正自己的口誤，“那你就叫這家夥是‘紮頭發的東方人’！和另一個‘不紮頭發的東方人’區彆開。”
李時雨知道那個“不紮頭發的東方人”說的是自己。
這也確實是他和乾兵千衛座最明顯的區彆。
瑞文西斯不讚同龐克的說法。
她在季阿娜耳邊嘟嘟囔囔地抱怨：“李時雨長得可比乾兵千衛座好看多了，而且做事也溫柔得多。還是能分清他們兩個人的吧。”
季阿娜拍拍瑞文西斯，示意她千萬不要大聲說出來，在心裡默唸就好了。
皮埃爾回答：“我會嘗試去記住你們的名字。其他人的名字我都記住了。”
李時雨微笑感謝，乾兵千衛座點頭。
“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皮埃爾。”季阿娜問，“繼續去找那個‘思想者的金光’？”
“嗯，我一定要繼續去找的。”
戴安蒙特蹙眉：“你就不怕你又在沙漠裡暈倒，沒人發現，然後就直接死在這個沙漠裡了嗎。”
皮埃爾猶豫了。
這次他沒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陣熱風從沙漠外吹來。
皮埃爾搖頭。
“這些還沒到來的事情我是不會考慮的。就算我真的死在沙漠裡，那就是造物主的旨意，這個沙漠就是我命定的歸宿，就像我的父親母親祖父祖母那樣。”
和之前一樣通透的回答。
這種“寧靜與接納”，讓李時雨對皮埃爾肅然起敬。
戴安蒙特回頭看向季阿娜，彼此之間交換眼神。
季阿娜知道戴安蒙特轉頭看向自己是為什麼：是為了和自己這個臨時隊長進行溝通是否將皮埃爾帶在身邊，否則以他的性格真的會在糊裡糊塗中喪命的。
戴安蒙特的性格很混亂沒錯，但她本質上是個善良的家夥。
年輕的海因裡希雖然好戰，但對戴安蒙特的啟蒙教育做得很好，將她教育成一個有些奇怪的好心姑娘。戴安蒙特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類即將在自己眼前死去。
季阿娜點頭。
她同意戴安蒙特的想法。
季阿娜也不放心皮埃爾。對六十一歲的她而言，皮埃爾的心智甚至沒有六歲的莫莫奧德更加成熟，放任他一個人獨自去沙漠一定會遭遇不可預知的危險。
既然遇到了，能幫一把是一把吧。
戴安蒙特扭頭就對皮埃爾說：“皮埃爾，你要不要考慮接下來和我們一起行動？雖然我們目的不同，但都是在哈德伯恩沙漠裡，彼此之間有個照應。”
皮埃爾問：“你們為什麼會來這個沙漠？也是尋找那個裂穀嗎。”
“我們不找裂穀，是找其他東西。”
“那我們的目的確實不一樣。”
“你怎麼想，皮埃爾。要不要一起行動，我們保證你不會再次倒在沙漠裡，而且會很安全。”
如果是沒有一點戰力的常人，一定會答應戴安蒙特的條件。
皮埃爾卻搖頭：“感謝你們的好意，我知道你們是在關心我，但我們的目的終究不一樣，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要繼續去找‘思想者的金光’。我現在得出發了。”
誒？！
拒絕了？
瑞文西斯勸阻：“真的嗎，皮埃爾，你一個水生獸人在沙漠裡是非常危險的。你跟我們一起行動更好。”
“我背著水，還有吃的，所以不怕。”皮埃爾重新走回自己的揹包旁，將石板重新塞回夾層內，背起巨大揹包就要朝外走，“謝謝你們的救治。”
龐克攔在皮埃爾身前，指著神廟外：“現在是最熱的時候，老兄，你確定現在出去？這麼大的太陽，你會被曬成魚乾的！”
現在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刻，外麵的太陽曬得熱浪一波接一波地向上翻騰。
“我有水。”
皮埃爾反手從揹包裡取出一瓶水，澆在自己頭上，然後繞開龐克就這麼走了出去。
頂著這麼大的太陽，皮埃爾真的走了。
眾人麵麵相覷。
他真是缺心眼啊！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真的攔住皮埃爾。皮埃爾體型和力氣都很大，就算他們所有人一起使勁推他不讓他走，也根本推不動，而且他太固執了，他一定不會聽勸的。
望著皮埃爾在刺眼的陽光下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化為沙丘上的一個小黑點，汪達輕輕說了這幾天的第一句話：
“沙漠不下雨，他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