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個神 第602章 偽證
李時雨找到了汪達。
但汪達已經變成了一具被摧毀的軀殼,一個瀕臨熄滅的靈魂。
那一瞬間,李時雨心中升騰起莫大的悔恨和歉意,以及他在無數次反複思考“我是誰”問題時也曾陷入無儘深淵的恐懼。
自己剛才都對他做了什麼啊!
為什麼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懷恩到底在這個空間乾了些什麼!
他為什麼不認得我了……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在李時雨內心油然升起,遲來的真相讓他的身體變得僵硬,導致現在的他一步都邁不出去。
藉由斷劍那全知的操控視角,李時雨注意到瘦小的汪達走進了二樓另一邊那個空無一物的房間內,他在牆上摸索一陣,用手上的破劍在牆上劃開一個刀痕。
這個房間牆上的刀痕是有規律的,每五個刀痕為一組。
他在以此計數。
可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這種刀痕,不計其數。
數不清,根本數不清。
李時雨難以呼吸,想到自己無意間竟然傷害了汪達並且把他當做怪物看待,他對自己的厭惡更深以往。
但。
現在可不是討厭自己的時候。
得把汪達帶出去。
他不能繼續待在這裡,這裡讓他失去了一切作為人的社會屬性了。
有了暫時的眼前目標,李時雨略微有了一點能調動自己身體的動力,腿腳恢複活力,他直直朝二樓奔去。
“汪達!”
李時雨急刹在二樓房間門口,扶著門框纔不至於讓自己的身體倒下去。
汪達朝他看來。
但依舊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李時雨激動上前,強撐著自己的態度儘可能開朗活潑一些想要以此感染汪達:“你就是汪達·希爾達,對吧?你是汪達!你剛剛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他想要檢查汪達具體的身體情況。
李時雨的主動卻讓汪達渾身劇烈顫抖一下,立馬朝後退一大步,與李時雨拉開距離。
李時雨怔愣的停下了。
“你……”
汪達這樣子明顯是不想和自己接觸。
可是。
汪達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隻是相對於你們來說,這個考驗無時無刻都在折磨著他。此刻的他情緒波動很大、低落和絕望是常態;行動遲緩、生活作息極不規律、總是很疲憊;身體在慢慢變差、行為偏執且多疑。”
懷恩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幕重現在李時雨眼前。
那時候李時雨為了得知汪達的情況,將自己的狩獵刀“春煦”交給懷恩,以此換取情報……
可那時候的李時雨並不知道,汪達被困的空間時間流速與現實不一樣。現實時間裡,懷恩隻是借走了一個晚上,可是將它來折磨汪達那麼就會長達足足半個月之久……
在這半個月裡,狩獵刀或許對汪達造成的傷害不勝列舉。
所以汪達才那麼無情地將狩獵刀從身體裡拔出,丟了下去。
李時雨看向他親手捅進汪達身體的傷口。
儘管汪達的身體情況此刻非常糟糕,但恢複能力還是很強,此時傷口已經閉合防止血液繼續流失,但血痕仍舊慘不忍睹地順著他的身體一直流到了腳底。
就像一條貫穿全身的疤痕,攀附在他的身體之上。
自己傷害了汪達。
他不與自己接觸很正常。
李時雨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現實,一想到汪達的經曆,他主動將狩獵刀收進刀鞘。
“沒事,我知道,我都知道,汪達,你會因為我傷害你而畏懼我,我很抱歉,因為你已經變得不像我記憶中的你了,我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你。如果可以,你可以還回來,不管你做什麼,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這句話後,汪達又朝後挪動半步。
他發出“呃呃啊啊”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但他的嘴巴完全被濃密的鬍子遮住了,說話聲音還很細弱,李時雨一個詞都沒聽清。
“你說什麼。”
汪達清了清喉嚨,然後朝旁邊的地上吐了口血水。
黑色的血水。
“你這次裝得很像,我差點就被你騙了……開始改變策略了嗎,壞東西……”
汪達的聲音沙啞,像是乾燥的樹皮,但仔細分辨還是能聽出他的本音,以及還有那句標誌性的“壞東西”口頭禪。
這是汪達的聲音?
李時雨懵了。
“裝得很像”?
“改變策略”?
汪達到底在說什麼……
汪達見李時雨遲遲不動,他徑直朝外走去。經過李時雨身邊時汪達還狠狠推了他一把——汪達的力氣不大,完全沒推動李時雨——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汪達?你要去乾什麼。”
李時雨趕緊跟上去。
現在不能讓汪達離開自己的視線一絲一毫。
來到一樓的汪達就隻是卸下手上的劍盾,警惕地看向身後的李時雨,確定他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後就將屋子裡唯一一把椅子挪動到窗戶邊,拿處櫃子上放置的唯一一本書看起來。
從李時雨的這個角度來看,這本書所有書頁全部卷邊且泛黑,書皮消失不見,隻剩下內頁的正頁。這本書被翻閱了無數次。
即使靠窗,但光線依舊昏暗,會傷害眼睛。
李時雨下意識將包中常備的火石遞給汪達:“不要在黑暗環境裡看書,眼睛會壞的。”
汪達將書緩緩挪下來。
濃密的毛發下,那雙漠然的眼睛掃視著李時雨,眼睛輕輕一轉,看向他手上拿著的火石,很快他又將書挪了上去。
汪達無視李時雨。
這個行為一點都不像汪達會做出來的事情。
李時雨以前從未刻意觀察過,但也從隊伍裡其他人口中知曉汪達其實會一直記得他的話、他的一舉一動,雖然偶爾他會表現得犟一點,但總歸是不會像這樣置之不理的。
不知道汪達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李時雨不好妄下定論……
李時雨將火石放在桌上,一副“算了吧”的模樣。
這個房間寂靜無聲了很久。
“你這家夥今天是打算和我和平相處了嗎……”書後,汪達用乾啞的聲音問道。
“什麼?”李時雨還是沒聽清,“你再說一次。”
汪達不耐煩地將書狠狠甩在腿上:“我說,你今天不殺我了嗎!”
李時雨的腦子重新恢複理智。他從汪達這句話裡得知了一個關鍵資訊:汪達之前被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家夥追殺。
李時雨瞬間明白了汪達為什麼從一開始就對自己設防,房屋各處都是戰鬥的痕跡。
懷恩隻想知道“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情誼”邊界在何處。
如果汪達每天接受的所謂考驗都是這樣的話,能活下來就已經算是福大命大了。
李時雨深吸一口氣,強忍住自己的悲傷和愧疚,搖頭緩緩道:“不。汪達,我並不是之前想要殺掉你的家夥。我是李時雨本人,我是來救你的。”
“這句話從你嘴裡蹦出來不下上百次了……要騙我也要精明點,我不是笨蛋,下次換個新鮮的話術……”
“你不相信我嗎?”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可是我就是李時雨本人啊。汪達。我和你都來自醋栗鎮,我們都是奎雷薩人。即使這樣了你還是不相信嗎?”
“你打算通過說些隻有我和李時雨兩人才知道的事情來證明你是真正的李時雨……可你剛才說的這些資訊都能在冒險者公會查到,而且李時雨來到這裡纔不會用這麼低劣的手段證明自己的身份……”
啪!
汪達猛地將手上的書精準砸向了李時雨腰間的刀鞘。
“還有!趕緊把李時雨的‘春煦’還回去,你這個該死的小偷……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用這把刀從後偷襲我的事情,李時雨永遠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李時雨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而且剛才的自己因為不瞭解情況無意且衝動的傷害了汪達,現在汪達沒把自己殺死就算是他對“李時雨”最後的仁慈了……
李時雨默默蹲下身,撿起那本已經被翻爛的書,重新放在桌上。
汪達防備著李時雨重新把書拿到自己手上,繼續看起來。
一時間,聰明的李時雨腦子裡竟然不知道該用何種方式證明自己的身份。
麵對汪達,李時雨心中的一切堅強偽裝全部決堤,他顫著聲音問道:“那我該如何向你證明我就是真正的李時雨,我該如何重獲得你的信任,汪達。求求你,告訴我吧。我隻是想證明我自己。”
汪達狠狠抓撓一下自己的鬍子。
“光是你這個樣子就不可能是時……不可能是李時雨。李時雨絕對不會像你這麼做,為了獲得我的信任而‘搖尾乞憐’……‘搖尾乞憐’,李時雨教我的東方詞彙,你能聽懂嗎……”
李時雨點頭。
他當然懂。
他就是真正的李時雨,他怎麼可能不懂自己親手教給汪達的東方詞語?
而且汪達使用這個詞彙很精準……
“搖尾乞憐”。
這個詞精準概括了李時雨現在絕望又卑微的狀態。
汪達有些生氣。
他站起來,將書砸在書架上,用手指著李時雨:“我告訴你,該死的家夥,就算今天的你打算用溫柔的李時雨模樣欺騙我,我也絕對不會上當!你不會是他,永遠都不是!我今天不殺你,我可以餓一天,但明天讓我看見你還是這個樣子,我以造物主的名義起誓,我絕對會將你的腦袋砍下來當皮球踢!不要再頂著那張臉做不符合李時雨會做的事情了!”
麵對氣勢洶洶的汪達,李時雨卻注意到了汪達話中的不對勁。
“汪達,你說什麼,不殺我你就會餓一天嗎?”
他檢查四周。
除了櫃子上幾個常用生活用品,什麼都沒有。整個二樓也隻有一張床。
這裡沒有一點食物。
李時雨上前,一把抓住汪達的手。
汪達條件反射,嫌棄地趕緊將手抽出,轉身就拿起桌上的破劍和盾牌向後退。
劍指李時雨,儼然一副戒備的模樣。
李時雨後知後覺自己行為的不妥,他將雙手向上舉展示自己的無辜:“不,我沒有惡意,放輕鬆,汪達。我隻是想讓你回答我,你平時是靠吃什麼為生的,你的食物和飲用水在哪裡,我到處都沒有看到。”
汪達不回答,隻是在李時雨的注視下退到了桌子另一邊。
就像一隻剛剛離開母親獨自求生的哈氣的貓。
汪達的眼神一直在李時雨腰間的狩獵刀和手上的斷劍之間來迴流轉,李時雨明白是這兩個明顯帶有攻擊屬性的武器讓汪達感到了不安。
他連同刀鞘一起將狩獵刀從腰間卸下,然後和“亞瑟爾的斷劍”一起丟到了一邊,然後再高舉雙手錶示自己已經沒有武器。
汪達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武器。
他繞著李時雨緩緩走近武器,然後用腳將它們踢到了門口,再把它們踢到了屋外。
這下李時雨完全拿不到了。
李時雨不甘心地問:“能告訴我嗎,汪達。我隻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已。”
“你這次裝得可真像啊……可是李時雨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家夥,就算我一句話都不說,他也能猜出一切他想知道的一切……”
汪達嗤笑。
這個笑聲裡帶著嘲諷和貶低。
“而且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這家夥不是知道嗎。用這個雙方都知道答案的問題反過來質問我,你不覺得你的行為有多麼可笑嗎……咳咳!”
汪達又咳嗽兩聲。
和之前濺射到李時雨衣服上的血點子一樣,地上又多了兩灘泛黑的血點。
出於擔心,李時雨本能上前。
砰!
汪達用破劍使勁敲了下盾進行威脅。
“退後!就待在那裡!彆過來!彆靠近我!”
李時雨隻好往後退。
“你到底怎麼了,汪達……我,我很擔心你,真的!你讓我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就一下,如果你害怕我,我就不碰你,好嗎。”
“我的身體用得著你來管嗎,你是我的誰啊!我的爸爸媽媽都在外麵,隻有他們才能管我,你有本事你把他們找來啊!”
汪達幾乎是用吼的說出這句話,然後不出意外他又咳嗽吐血。
他吐血是他氣急攻心的表現,泛黑的血液要麼是中毒、要麼是陳年淤血。
他的身體情況不容樂觀。
“汪達……”
“彆管我!”
“那你回答一下我之前問題的問題吧……”
“我說了,彆管我!彆管我!彆管我!你是怪物,你不是李時雨!時雨纔不會進入這個地方!時雨不能進入這個地方!”
汪達情緒上頭了,下一秒他就朝李時雨劈砍而來。
李時雨不會有任何反抗手段的——即使沒有武器他也可以使用內力來反擊汪達,讓他失去行動能力。
但他做不到。
麵對汪達的攻擊,李時雨能做的隻有躲開。
哢嚓!
桌子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刀痕。
“汪達!你冷靜!不要衝動!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不行嗎。”
李時雨試圖喚醒已經陷入癲狂的汪達的理智。
“我不衝動,你就會殺了我!我會死!我不能死!我必須反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見到時雨!我要見到我的爸爸媽媽!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我不能死!我要活著!該死的怪物,我要殺了你!你必須死!”
那位童話裡的戰士小熊已經變成一隻被馬戲團長期馴化折磨後失控發瘋的棕熊了。
如果這就是懷恩實驗最期待的“成果”,那麼他成功了。
他用最極端的方式驗證了這個星球上亙古不變的道理:極致的愛在某種情況下會被扭曲為極致的防禦,最深的瞭解自然就會變成最準的刀刃刺向最愛的人。
阿門提斯並非是被琉賽裡斯害死的,但琉賽裡斯終其一生都會活在“是自己害死了阿門提斯”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