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個神 第601章 畸變
眼睛一睜開，李時雨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空間內。
這裡就是懷表中的空間。
樂伊思歌德說懷表內的空間因為詛咒力量被吸取變得並不穩定，李時雨以為汪達會處在一個失序、混亂、崩潰的空間裡。
這裡的一切卻顯得那麼寂靜。
眼前的一切全是白色的，沒有花、沒有草、沒有土、沒有水……隻有正前方有一幢白色石頭搭建的房屋。
了無生氣。
李時雨有些迷茫。
汪達真的被懷恩困在了這裡嗎？
可這裡的一切都看上去是那麼的整潔，與撒伯裡烏的環境一對比好得多得多，隻是沒有市井生活的煙火氣。懷恩憑什麼會在描述中說汪達的身體情況和精神情況都不好……
對啊。
李時雨想起來了。
懷恩也說了他同樣給汪達相對應的考驗。難道是這個看似一無所有的空間裡也會像這十多天的撒伯裡烏一樣降臨各種各樣的怪物嗎！？
假設懷恩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汪達的考驗到底是什麼，才會讓陽光開朗心大的他變成了那種狀態？
這些李時雨尚不知曉。
答案或許會在那棟房屋內。
無論汪達是生是死，李時雨想著稍後都會看見他的，這使得他心懷與汪達重逢的激動，但心中占據更多的情感則是對汪達現狀的深深擔憂。
李時雨不停祈求著事情千萬不要朝著最難以接受的一麵發展。
他朝白色房屋走去。
啪嗒。
啪嗒。
啪嗒。
光腳踩在白色空間的地麵上，在這個寂靜的空間裡也成了噪音。
不一會兒，李時雨就站在房屋門口。
這是一扇木製房門。
木門千瘡百孔、搖搖欲墜，門上遍佈著深淺不一的刀痕，十分破舊，最底下的縫隙大到能鑽進一隻老鼠。其實仔細看，不止木門上，它旁邊的白色石磚上也全是刀痕。
徒有刀痕，沒有血跡。
李時雨猜，汪達一定在這裡經曆過規模不小的戰鬥，汪達幸運地沒有受傷，有些刀痕的深淺大小李時雨一眼就認出來是汪達自己的劍劈砍出來的。
但是。
李時雨將手輕輕撫上其中一個刀痕——這是自己的狩獵刀“春煦”留下的。
事情很明瞭了。
懷恩當初借走自己的狩獵刀，就是拿它對汪達做了不好的事，甚至還拿自己的刀去攻擊汪達。
李時雨自認為自己這輩子絕對不會對汪達刀劍相向，哪怕汪達會把自己殺死，自己也絕對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懷恩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李時雨忐忑。
他抬手想要禮貌敲門告知屋內的汪達自己來了，但他就隻是輕輕一敲。
吱嘎——
就這麼一點點力，木門晃晃悠悠地朝內敞開。
李時雨警戒地朝後退一步，生怕有襲擊。
什麼都沒有。
整個房屋內部一覽無餘。
屋內完全沒有屋外那麼整潔透亮，非常昏暗，隻有靠近窗戶的幾處地方纔勉強有些亮光，藉由物體的反光和陰影，李時雨發現整個屋子裡的椅子、桌子、櫃子也全是木製傢俱，可它們和木門一樣上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刀痕，屋子內各處都有刀痕。
汪達與懷恩的戰鬥波及到了室內……
如果就連這個空間裡也沒有一處是安全的，那麼汪達在遭遇襲擊時沒有安全感，精神由此萎靡也很有可能。
緊握斷劍，李時雨走進屋內。
整個屋子佈局很簡單，腳下地板的坑窪讓李時雨的腳底感到難受。
一進來，李時雨的鼻子裡就充斥著一股鹹濕汗水味和腐臭鹹魚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讓人難以承受。
他皺眉，環顧屋子，想找找這個味道究竟是從哪裡散發來的。
李時雨在屋子裡兜兜轉轉繞了好幾圈，最後終於在一個通往二樓的樓梯處發現味道是從樓上傳來的。
糟了！
李時雨想到之前他在咖啡種植莊園倉庫的事件。
如果是懷恩，很有可能會做出來！
他認為汪達已經遭遇了不測，於是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試探，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
樓梯上來後就是一處陰暗的連廊，連廊上隻有兩扇門，通往兩個房間，一個靠近李時雨的房間的木門已經敞開了，裡麵什麼都沒有。
味道是在更深處的那個房間傳出來的。
汪達在那裡嗎！
啪嗒！
啪嗒！
啪嗒！
李時雨快速走到門前，一把把門推開。
喀啦——
木門發出難聽的聲音。
這個屋子裡除了一個堆放破舊衣物的木製空床，還是什麼都沒有。
觀察這個房間時，李時雨頓覺那床上的破舊衣物非常熟悉，很像汪達失聯那天身上穿的衣服款式。
其中一件內襯已經有毛邊、破損和掉色，比抹布還破爛，但在這件內襯衣服上有一塊金黃色小花樣式的補丁。
那是……！
為了進一步確定，李時雨快步走近那張木床，蹲在地上，將衣服拿在手上反複進行檢查。
李時雨的針線包裡除了白線和黑線，有顏色的線就隻有黃色的，雖然內襯穿在裡麵，但李時雨縫補衣服時總是費儘心思去做出點花樣來：小花、麥穗、方塊……
是的！
李時雨心中泛起激動。
這就是自己給汪達的衣服上縫製的補丁！
並且靠近這堆衣服後，那個味道變得更加濃鬱，尤其是這件衣服上除了那股怪味，李時雨能聞到一點點屬於汪達身上的泥土氣味。
那汪達呢？
他應該就在這個空間才對。
拿著衣服，李時雨走到窗邊，向外張望，試圖找到汪達的身影。
門後，一個等待已久的黑影默默走出，剛才李時雨著急進來所以沒有發現他。
黑影弓著腰，踮著腳，左手握著一把破損的劍，右手架著一個盾，從後慢慢靠近李時雨。
黑影同樣沒有穿鞋，李時雨什麼都沒聽到。
李時雨本不應該遲鈍的感知力終於感受到自己身後正有什麼東西朝自己靠近，那個黑影已經離他很近了。
從陌生的步伐節奏和近乎於職業刺客的穩重中，李時雨判斷來者絕不是汪達。
汪達的作戰習慣絕不這樣！
李時雨很瞭解汪達。
於是在黑影舉盾準備將李時雨頂出窗外時，李時雨也默默從腰中拿出狩獵刀。
哐！
李時雨感覺一股巨大的力將自己掀出窗外。
此時的他半個身體都已經探出去了，要不是另一隻手死死抓住窗台，他完全掉下去了。
噗呲！
狩獵刀大半個刀身都刺中了黑影身體裡。
黑影的身體是人類的身體，並不難下刀。
但黑影不知疼痛似的，固執地將身體往前頂，將李時雨完全壓製著不給他任何翻身的機會。除非李時雨主動脫手掉到一樓去，否則他不可能掙紮成功。
黑影左手高舉破劍，李時雨緊急調動內力將自己身體的五臟六腑挪位，腦子裡拚命想著該如何反擊回去，畢竟自己的手已經拿不到狩獵刀了。
可李時雨遲遲沒有等來黑影的下一步攻擊。
李時雨心中困惑。
“你是誰！汪達呢！”他抓緊時機大喊，“汪達·希爾達被你這個怪物帶到哪裡去了！”
處於劣勢方的李時雨通過這幾句大喊提高了自己的氣焰。
黑影沒有回答。
黑影的麵部完全掩埋於那糟亂濃密的毛發中，除了鼻子，其他的麵部特征什麼都看不見。而且黑影的身形乾枯瘦小，整個人就是個皮包骨，身上除了一條褲子什麼都沒穿，外表特征看是個男性。
看上去就是漂泊已久的流浪漢。
而且黑影是右手持盾，左手持劍，這也不符合汪達的習慣！
懷恩製造這種怪物是來折磨汪達的嗎！？
“回答我！”
不知道為什麼，黑影劇烈咳嗽了幾下，咳出來的血點子全部濺灑在李時雨的衣服上。
不是紅色鮮血。
而是帶著點黑的血。
這不可能是正常人的血液。
最後，黑影左手的破劍還是朝李時雨狠狠刺了下來。
眼見不妙，李時雨不管是否要收回狩獵刀了，他雙腿一蹬，使自己的身體往窗外溜去，這一擊本該刺向他心臟，結果僅僅劃傷了腿部。
一個後空翻，李時雨穩穩落到一樓，還往外小跑了一段距離，生怕黑影會跳下來追他。
沒有聽到身後的動靜，李時雨回頭看去，那個襲擊他的黑影完全隱匿在二樓的陰影中，房間裡的昏暗給他製造了一層天然的保護色，李時雨根本無法從外形判斷這究竟是怎樣形態的一種怪物。
懷恩製造的怪物都很怪異。
如果那個毛發就是頭部的話，那麼他現在正站在二樓窗台看著李時雨。
他沒有追下來的打算。
黑影將剛剛李時雨插入他身體的狩獵刀拔了出來，放在眼前打量思襯片刻就隨手丟下來。
當啷。
就像丟棄一個沒用的垃圾。
汪達肯定認得狩獵刀“春煦”，就算這個怪物真是他，他也不會這麼冷漠地將自己的刀這麼丟下來的，汪達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李時雨想，難道這怪物隻會出現在房屋裡，汪達為了躲避他就藏起來了，他是要等著怪物消失才會回來嗎？
這會像是汪達能做出的事情。
或許是黑影見李時雨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自顧自的退了回去，重新隱匿在黑暗中。
李時雨已經明確房屋裡有個怪物存在，於是開始以房屋為中心坐標擴大搜尋範圍，試圖去找藏起來的汪達。
說不定懷恩在懷表裡創造的空間不止這一個，而且懷恩有說過，他有給汪達提供最基礎的生活物資，可現在的屋子裡除了簡單的傢俱外什麼都沒有，有沒有一種可能，汪達現在去到另一個有生活物資的空間裡去了呢？
懷著這樣的猜想，李時雨開始探索這個空間的邊界。
這個空間是有邊界的，且相對來說較大，直到李時雨觸控到充當邊界的牆壁後，他回頭望去，自己已經距離房屋差不多有個一百米左右。
李時雨使勁按了按牆壁。
很硬。
懷恩絕不可能做一個能破壞的邊界，他不會放汪達出去的。
或許通往另一個空間的入口和牆壁融為了一體，懷恩更不會好心設定個門然後告訴汪達物資就在門後的空間裡。
李時雨開始圍繞這個空間周圍的牆壁開始尋找，試圖找到那個入口。沿著這個空間的邊緣走了一大圈，最後依舊什麼也沒找到。
除了牆壁還是牆壁。
真的有那個空間存在嗎……
李時雨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測。
要不去問問剛才碰見的那個怪物？從剛才他的一係列行為中也能看出這個他是有點智慧的，而他不能從這個屋子裡出來，應該是被懷恩束縛在這個房間裡的。
李時雨重新走回那個房屋前。
剛來到門口，他就發現剛才那個襲擊他的怪物就這麼站在門口處，整個人都在屋內，隱於陰影之下。
他那嚴重營養不良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斷掉。
李時雨不禁想到汪達總是誇耀他的身材是最適合冒險者的身材，堅實的肌肉上有一層用以緩衝的脂肪，就算從三樓摔下去他的身體也沒一點問題！
一想到懷恩用各種人體部位做的大型怪物，還有那些被他說“收藏品”的沒有靈魂隻剩軀殼的能人異士，李時雨自然而然聯想到這個體型怪異的怪物是否也是懷恩的“收藏品”之一呢。
就像阿洛伊修斯和馬塔爾那樣，無論怎麼樣都殺不死，對汪達來說的確算得上是一種折磨。
李時雨對這位被懷恩改造成怪物的原身主人先是在心裡默哀一瞬，然後開口道出自己的目的：“我問你，你知道汪達·希爾達去哪裡了嗎。”
黑影還是不說話。
也沒有動。
就像個雕像。
“回答我。你能說話的，對吧。和維克托、耶拉希爾那樣，你的本質依舊是被懷恩控製的怪物。”
黑影動了。
但是他不是朝李時雨走來，而是轉身朝內走去的，根本沒有理會李時雨。
“這家夥腦子裡到底是什麼行動邏輯……”
為了問出汪達的下落，李時雨已經準備好與黑影進行一場長久的消耗戰，將他打服逼得不得不說出有關這裡的一切資訊。
李時雨將之前沾染了黑影血液狩獵刀用衣服擦掉，確保之後用起來更加順手。
血液早已氧化凝固，李時雨擦了很久才露出刀身。
雖然刀身上還有一點沒有擦乾淨，但不影響使用，最後李時雨用左手兩個手指將刀刃上殘留的血皮全部擦除乾淨。
但當他的這重新握緊斷劍時，所有有關“亞瑟爾的斷劍”的使用辦法在一瞬間全部出現在李時雨的腦子裡，此時的李時雨能夠感知到周圍的一切……
李時雨眼睛睜大。
“在這個時代，汪達·希爾達纔是拔出這把斷劍的命定之人。”
“如果不是汪達本人想要臨時操控這把劍，要麼就是用他的血沾染到上麵，要麼就是他父母的血。”
這是樂伊思歌德的原話。
李時雨僵硬挪動自己的脖子，看向左手的“亞瑟爾的斷劍”。
他攤開手。
感知一切的能力消失。
他的整張左手上隻有一個地方有血痕：大拇指和食指。
狩獵刀“春煦”不久前插進了那個黑影的身體裡……
李時雨抬頭。
那個黑影在徹底走上樓梯前似乎是看了門外也就是李時雨一眼，然後他沒有帶著一絲眷念地就朝樓上走去。
李時雨顫抖著重新握緊斷劍。
通過斷劍的即時反饋，周圍所有的一切全部出現在李時雨的腦子裡。
在那乾枯、細碎的毛發下，那個黑影擁有一雙人的眼睛。
這個眼睛是黯淡無光的藍色和黃色混合。
藍黃色……
這個世界上唯有汪達的眼睛才會是這種同時包含了天空和大地的混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