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陳驚蟄推開房門的時候,腳步一頓。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他的房間裏藏了一整塊永不融化的冰。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不可能有風灌進來,但那股寒意卻像是從四麵八方滲透而來,無孔不入。
他皺眉,手已經握住了口袋裏的短刀。
"哢噠。"
輕微的聲響,從桌上傳來。
陳驚蟄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了那張他用來放置驚蟄匣的書桌上。
驚蟄匣是爺爺留給他的遺物,一個古樸精緻的木盒,上麵雕刻著複雜的紋路,分為七十二格。爺爺說,這裏麵關著一些"不幹淨的東西",在他有能力處理之前,絕不能開啟。
七十一個格子都是暗的,灰色的,像是被歲月磨去了光澤。
但現在,桌子上的驚蟄匣——
一道細細的裂紋,出現在蓋子的邊緣。
不是裂紋,是裂縫!
像是有人用刀子在木蓋上劃了一下,但那痕跡太細了,如果不仔細看,絕對會以為是木紋。可現在,那裂縫裏,正往外滲著微弱的藍光。
藍光!
陳驚蟄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七十一格,都是死的,從未有過任何光芒。可現在,從這道裂縫裏滲出的,分明是第37格的光芒——縫屍行!
他一把掀起蓋子。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被打破了一般,驚蟄匣裏,七十一格同時震顫了一下。但很快,其他七十個格子重新歸於平靜,隻有第37格,還在微微發亮。
不對,不是微微發亮。
那光芒,比其他的格子亮了不止一倍!
陳驚蟄死死地盯著第37格,喉嚨發幹。
驚蟄匣的內部,是七十二個小格子,每個格子裏都有一團灰濛濛的東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機的死物。那是不同行當的"影子"——三百六十行,每一行都有影子,而驚蟄匣裏關的,是其中最危險的七十二個。
第37格,縫屍行。
陳驚蟄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清楚地記得,之前檢查的時候,第37格和其他格子一樣,都是死氣沉沉的灰。可現在,那格子中央,漂浮著一團淡淡的黑霧,而在那黑霧之中——
一根細細的黑絲,正在緩緩蠕動。
那黑絲太細了,像是最細的頭發絲,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它正在從那團黑霧中探出來,一點點,一點點,像是想要往外爬。
陳驚蟄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這是什麽?!
他猛地蓋上蓋子,手掌按在裂縫處,體內的氣不要錢地湧出。爺爺教過他封印的方法,雖然不熟練,但這是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給我封!"
低喝聲中,陳驚蟄的氣順著掌心湧入裂縫,試圖將那道縫隙重新合上。
一開始,確實有效。
裂縫在緩慢地癒合,那滲出的藍光也漸漸暗淡下去,陳驚蟄心中一喜,更加用力地催動氣。可就在這時——
"呼……"
極其微弱的聲音,從驚蟄匣內部傳來。
像是有人在深呼吸。
陳驚蟄的手猛地一僵。
那聲音,就來自第37格!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有些發抖。
七十一格,都是死的,裏麵關的是影子的"根"。如果影子的根被毀,影子就會徹底消失。可現在,第37格裏,竟然傳來了呼吸聲?!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裏麵的東西,還活著?!
不,不僅僅是活著。它還在試圖突破封印!
陳驚蟄一咬牙,更加瘋狂地注入氣。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了——第37格的封印,像是銅牆鐵壁一般,無論他注入多少氣,都像是泥牛入海,掀不起任何波瀾。
這封印,太強了。
不,不是強,是頑固。
就像是彈簧一樣,你越是往下壓,它反彈的力量就越大,陳驚蟄甚至能感覺到,裏麵那東西的呼吸,正在變得粗重起來,像是察覺到了有人在阻止它,正在積蓄力量,準備一舉突破。
"滾回去!"
陳驚蟄爆吼一聲,體內的氣不要命地往外湧,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滲出冷汗,身體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必須想別的招。
陳驚蟄猛地收回手,深吸了幾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冷靜,現在不是慌的時候。既然普通封印沒用,那就用——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拾影。
這是他的能力,能夠看到過去的殘影。雖然之前因為使用過度導致昏迷,但這時候,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
陳驚蟄伸出右手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第37格的格子。
嗡——
一瞬間,他的視野天旋地轉。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陳驚蟄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裏。巷子兩邊是破舊的磚牆,牆頭上長滿了荒草,空氣裏彌漫著腐爛的味道。
天是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永遠洗不幹淨的髒東西。
而在巷子盡頭,他看到了幾個人。
確切地說,是幾個人影。
幾個穿著老式布衣的人,披頭散發,跪在地上。他們的身後,各自站著一個漆黑的人影——那是他們的影子,可那影子的手高舉著,手裏握著刀。
"你們……你們不能殺我……"
為首的那個人影在求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縫屍行。"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你們以為躲到這種地方,我們就找不到了?"
陳驚蟄看到,說話的是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但他能感覺到,那中年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冷得像萬年寒冰。
"七十年前,你們害死的人,還不夠多嗎?"中年人冷笑,"今天,就是算總賬的時候。"
"不……不關我們的事……"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影還在求饒,"那是上麵的命令,我們也隻是奉命行事……"
"奉命?"中年人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奉誰的命?!"
沒有人回答。
中年人似乎也懶得再問,他揮了揮手。站在那幾人身後的影子,同時舉起了刀。
寒光閃過。
血花飛濺。
陳驚蟄看到,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而他們身後的影子,也隨之消失。可奇怪的是,有幾個影子,在消失的瞬間,竟然重新凝聚了起來,而且……
而且變成了漆黑的碎片,像是被打碎的瓷器一般,散落一地。
不,不是碎片。
是封印!
陳驚蟄瞳孔猛縮。
那些碎片,是被打碎的封印!也就是說,在那些人被殺死的同時,他們的影子並沒有跟著消散,而是被人用特殊的手法封印了起來!
封印在——驚蟄匣裏?!
陳驚蟄猛地打了個寒顫。
七十年前,縫屍行的人,被人殺死了。可他們的影子,卻被關在了驚蟄匣裏,一直關到現在!
而現在,這些影子,要出來了?!
"呼……"
悠長的呼吸聲,在陳驚蟄耳邊響起,像是有人在對他吹氣。他猛地驚醒,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手還按在驚蟄匣上。
但此刻,驚蟄匣裏的第37格,光芒已經亮得刺眼。
那道裂縫,越來越大。
而在那格子裏,那根黑絲,已經探出了三分之一的長度,像是某種昆蟲的觸角,正在空氣中緩緩擺動。
陳驚蟄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七十年的封印,即將破碎。
而封印破碎的那一刻,會發生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點——
縫屍行的人,三百六十行中最邪門的行當,專門和屍體打交道,據說他們能以屍為媒,操控生死。他們被殺死後封印在驚蟄匣裏,等待著有一天被釋放。
而現在,這一天,似乎要到了。
陳驚蟄死死地盯著那根還在往外爬的黑絲,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該怎麽辦?
他能怎麽辦?
能力使用過度的後遺症開始發作,他的視線變得模糊,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可他不能暈,一旦暈過去,這東西就徹底失控了。
必須想個辦法——
等等。
陳驚蟄突然想到了什麽。
既然這影子是被封印在驚蟄匣裏的,那它突破封印之後,第一個要去的,會是什麽地方?
答案幾乎是瞬間浮現在腦海。
——縫屍行的老巢!
既然七十年前那些人被殺的地方是那條巷子,那縫屍行真正的根據地,一定在那裏!
陳驚蟄咬緊牙關,強行撐起精神。他必須要趕在這東西完全破封之前,找到那個地方,徹底解決後患!
否則,等它出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
就在這時——
驚蟄匣裏的那根黑絲,猛地一頓。
然後,它開始加速。
不是緩慢地往外爬,是猛地往外竄!像是某種被關押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找到了牢籠的裂縫,開始瘋狂地往外擠。那黑絲在半空中不斷變粗、變長,轉眼間,已經從一根細線變成了一根手指粗細的黑繩,在空中扭曲著、掙紮著,像是一條被釣出水麵的黑蛇。
"糟了——!"
陳驚蟄來不及多想。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掌心,然後雙手同時按在驚蟄匣上,體內的氣在這一瞬間被催動到了極限!
"給我滾回去!!"
低吼聲中,陳驚蟄的眼睛驟然亮起藍色的光。
那是拾影人的力量——不是用來觀看過去的殘影,而是用來操控影子。
他的氣化作一道藍色的光幕,從掌心湧出,將那根瘋狂掙紮的黑繩整個包裹住。然後,他用意誌引導著那股力量,狠狠地朝驚蟄匣裏按去!
那感覺,就像是在和一頭野獸拔河。
影子在反抗。它不想回去。它在這片黑暗中等了七十年,它太想出來了,它不甘心!但陳驚蟄比它更執著。他的氣一波又一波地湧出,像是潮水一樣不斷衝刷著那根黑繩,將它一點一點地往回壓。
藍光和黑影在桌麵上激烈地碰撞。
那感覺灼熱而冰冷,像是同時被火焰和寒冰炙烤著。陳驚蟄的鼻子開始流血,但他沒有停下。他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嘶——!!"
一聲尖銳的嘶鳴,從驚蟄匣內部傳出。
那根黑繩終於被按回了格子裏。
陳驚蟄猛地蓋上蓋子,雙手死死按住,手掌上的藍光持續亮了整整十秒,才漸漸熄滅。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
"成了……"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他低頭看向驚蟄匣。
第37格的光芒,已經完全熄滅了。裂縫也消失了,一切看起來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陳驚蟄知道不是。
那根黑絲還在。隻是被他暫時壓回去了。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第37格的格子。
一道資訊,從指尖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影子殘留的記憶——很微弱,但足夠清晰。
城北。
城北老工業區。
一座早已廢棄的化工廠。
陳驚蟄的眼睛微微眯起。
找到了。
縫屍行的老巢,就在城北。
"等我……"
他最後看了一眼驚蟄匣,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這隻是開始。
身後,驚蟄匣的藍光,徹底熄滅了。
而他的手心,還殘留著那道光芒的溫度——滾燙的,像是剛剛熄滅的火焰。
陳驚蟄關上房門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冷意。
他沒有回頭。
因為前麵還有更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