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在深夜永遠比白天更冷。
陳驚蟄跨進市殯儀館的時候,負責看守的老頭正在打瞌睡。錢十五的關係讓他進來了,但也隻到此為止——接下來的路,得他自己走。
冷氣從走廊盡頭湧過來,帶著福爾馬林和某種更深層的氣味。停屍房的三號間,門半開著,裏麵的燈管壞了一根,隻剩一半明一半暗地照著三張並排的鐵床。
三張床上,躺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穿著普通,相貌普通,放在人群裏根本認不出來。可陳驚蟄知道,這三個人在三天前還是活著的——他們是城北老宅裏同一棟樓的鄰居,三天前的一個晚上,全部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死因不明。
法醫檢查了三遍,沒有任何外傷,沒有中毒跡象,心髒也沒有問題。他們就是躺在床上,安靜地,死了。
但比死亡本身更詭異的,是別的東西。
陳驚蟄走近第一張床。
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在地麵上切出一道鋒利的明暗分界。鐵床底下,應該是一片漆黑的陰影——但不是。
地麵上,有影子。
不是一個人的影子。是三個。
三個模糊的、灰濛濛的人形輪廓,像是用水墨畫在地麵上的,邊緣模糊,暈染開來,卻有著完整的輪廓——頭、軀幹、四肢,一樣不缺。
陳驚蟄蹲下身,手指幾乎觸到了地麵。
那影子是立體的。燈光照在它們身上,本應投射到地麵形成形狀,但那不是投影——那是影子本身,凝成了實體,掛在地上一動不動。
三天了。三天了,它們就掛在這裏,誰也移不走,誰也解釋不了。
錢十五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說:"你看,影子還掛在牆上。"
陳驚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停屍房的西牆上,三個灰濛濛的影子人形的輪廓,正貼著牆麵立著,像是被什麽東西釘在了牆上。
普通人的影子,被光投射出來,會隨著光源移動而改變位置。但這三個影子,它們不隨燈光移動,彷彿它們是獨立的、有自主意誌的存在。
"這就是你說的u0027影子殺人u0027?"陳驚蟄問。
"行會的老前輩是這麽說的。"錢十五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像是怕驚醒什麽東西,"他們說這是封印之後第一起影子殺人案。"
陳驚蟄沒有說話。他站起身,從口袋裏摸出了那隻老舊的皮手套,戴在右手上。
拾影。
這是他作為第七十二行傳人的能力。能夠拾取並讀取影子中的記憶。之前在封印之戰裏,他用這個能力進入過祖父的記憶,也進入過更深的黑暗。現在,是封印之後的第一次正式使用。
他走近牆邊的第一個影子,將右手掌心的紋路貼了上去。
"驚蟄!"錢十五想攔,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陣熟悉的眩暈感襲來。
等視野重新清晰的時候,陳驚蟄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裏。
不是停屍房了,是另一個地方。
夜色深沉,兩邊的牆壁高聳,把頭頂的天擠成了一條細線。牆壁是舊磚砌的,磚縫裏長滿了青苔,空氣裏彌漫著潮濕腐爛的土腥味。
這條巷子,陳驚蟄認出來了。
城西,舊貨市場後麵的那條死巷。很久以前那裏是舊貨市場的倉庫區,現在基本荒廢了,除了偶爾有人去撿點舊貨,沒人會去那種地方。
但此刻,巷子裏有人。
三個人。穿著普通的中年人,一男兩女。他們正背對著陳驚蟄,往巷子深處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快點!"男人在催,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恐懼。
"它追上來了。"一個女人在哭,"它追上來了!"
陳驚蟄想喊住他們,但手指穿過了他們的身體——這隻是影子裏的記憶,他隻是個旁觀者。
三個人跑進巷子深處,盡頭是一堵破舊的磚牆,無路可逃。他們轉過身來,背抵著牆,臉上是那種被獵物逼入絕境的恐懼。
然後,他出現了。
第四個影子。
從巷子口緩緩走進來的第四個人影。
那人穿著老式的長衫,剪裁合體,料子昂貴,在那種潮濕昏暗的巷子裏,卻幹淨得不可思議。他的臉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而是像被水浸泡過的照片,五官暈染成了一團,隻有輪廓。
"跑什麽?"那人的聲音很輕,很溫和,像是在和久別的朋友打招呼,"都是鄰居,何必呢。"
"你是誰?!"男人在喊,"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那人似乎想了想,然後笑了,"我叫孟無咎。這個名字,你們應該沒聽過。但沒關係——很快,你們就會永遠記住我了。"
他抬起右手。
陳驚蟄看不到他的手裏拿著什麽,但他看到了結果——
三個人的影子,突然從他們的腳下剝離。
不是慢慢分離,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一把抓住扯下來的。三道黑影從三個人的腳下飛起,撲向了那個穿長衫的人。
那人張開雙臂,像是在迎接什麽。黑影們撞在他身上,卻像是撞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湧進去,消失,再無蹤跡。
三個人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軟了下去。不是倒下的,是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撐,軟成一灘。
然後,影子殺人了。
他們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巴張開,表情定格在最後一刻的恐懼裏。而那個叫孟無咎的人,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袖口,轉身離開。
他的影子跟在身後。但那影子不隨他的腳步移動,而是自己飄浮著,拖曳在地麵上,像一條長長的黑色尾巴。
陳驚蟄猛地從記憶裏掙脫出來。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他跌坐在地上,額頭滲出冷汗。這是拾影過度的典型反應——祖父以前警告過他,一次讀取不能超過十分鍾,超過會傷到自己的神誌。但剛才那段記憶,他隻是旁觀,沒有任何主動延長時間的舉動。
"驚蟄!驚蟄!"錢十五撲過來扶住他,"你沒事吧?"
陳驚蟄擺了擺手,深吸了幾口氣,讓眩暈感慢慢退去。他重新站穩,看向牆上的三個影子。
殺他們的,不是普通的影子。
是孟無咎的影子。
但孟無咎的影子,不是應該在封印裏麵嗎?封印之戰之後,那個被當作替罪羊的"孟無咎",明明已經被關在了門裏麵,被石門封印住了。他怎麽可能還在外麵殺人?
除非——
除非他不止一個影子。
陳驚蟄想起了那張在舊貨市場撿到的名片。七十二行的創始人,七十二行創始人。兩百年前的畫像,和今天在舊貨市場遇到的那個男人。
如果門內的"孟無咎"隻是一個替身,那真正的孟無咎——兩百年來一直藏在城市裏,通過自己的影子在外麵行動?
"三個死者。"陳驚蟄開口了,聲音沙啞,"他們都去過城西的舊貨市場。查一下,三天前他們在舊貨市場見過什麽人。"
錢十五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我去。"
陳驚蟄沒有動。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牆上的三個影子上。
然後他僵住了。
三個影子。
它們轉過來了。
不是整體的轉動,而是像融化的蠟像一樣,上半身緩緩扭轉,下半身還貼在牆上。那三張模糊的臉,正對著陳驚蟄的方向。
它們在看他。
"十五。"陳驚蟄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怎麽了?"
"別動。"
陳驚蟄能感覺到那三道目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任何他能在活人臉上讀到的情緒。那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饑餓。
三道影子,緩緩張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