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林深也在看那幅畫。
他的房間裏也有一幅畫,掛在床頭。畫上是風景——大海,孤島,明月山莊。畫得很精緻,每一筆都很到位,色彩鮮豔,構圖均衡。畫家的功底很深,海浪的質感、天空的層次、建築的細節,都處理得很好。
但林深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看了很久,終於發現了。
畫裏的海浪是靜止的。
當然,正常的畫,海浪當然是靜止的。這不是問題。
問題是,畫裏有一艘船。
一艘很小的船,在遠處的海麵上。船是木製的,有帆,帆是白色的。船上有幾個小人,看不清在做什麽。
他剛纔看的時候,那艘船還在畫麵的左邊,靠近畫框的位置。
現在,它在中間。
林深揉了揉眼睛,再看。
船還在中間。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畫布。
幹的。畫布是普通的畫布,粗糙的紋理,油畫顏料的質感。顏料已經幹透了,至少畫了好幾年了。
但那艘船確實移動了。
林深回到窗邊,再看外麵的海。
海麵上什麽都沒有。隻有月光,隻有銀光,隻有那道紫色的光帶。
但他轉身的瞬間,餘光掃到——
畫裏的船,又近了一點。現在它在畫麵的前景,船身很大,能看到船上的小人——他們站在甲板上,麵朝他的方向。
他們在看他。
鍾一山在房間裏找到了那本書。
他的房間裏有一麵書牆,整整一麵牆的書架,上麵擺滿了書。大部分是古籍,線裝書,有些已經泛黃發脆。書的種類很雜——有縣誌,有族譜,有筆記小說,有風水堪輿,有煉丹術,有符咒。
他站在書架前,瀏覽著書脊上的標題。
《明月鎮誌》
《東海縣誌》
《島居雜錄》
《異聞錄》
《七鑰秘考》
等等。
《七鑰秘考》?
鍾一山的手停在書脊上。
這本書,他找了三年。
他在各大圖書館查過,在國家圖書館的善本室翻過,在古籍市場淘過,在民間收藏家那裏打聽過。沒有人聽說過這本書,沒有人見過這本書。它隻存在於一些古籍的引用中,被提到過寥寥幾次。
現在,它就在這裏。
他抽出那本書,輕輕翻開。書頁很脆,發出輕微的哢嚓聲。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此書傳與有緣人。閱後即焚,切記切記。”
字跡很舊,墨跡已經褪色,但依然清晰。筆力遒勁,是那種練過書法的人寫的。
鍾一山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正文。
第一頁:
“七鑰者,天地之樞機也。上古有神曰噬夢,以人之恐懼為食,以人之記憶為飲。七勇士捨身封印,化身為鑰,世代相傳……”
鍾一山的手在發抖。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快速翻下去,一頁一頁,如饑似渴。書裏記載了七大家族的來曆,記載了封印的過程,記載了千年來每一次“獻祭”的細節。還記載了一個預言:
“七次之後,封印永固。若七次失敗,深淵永開。”
七次。
這是第七次嗎?
鍾一山翻到最後一頁,想找答案。
但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隻有一行小字,寫在空白處,筆跡和扉頁上的一樣:
“你找到了答案,但答案救不了你。”
周曉不敢進房間。
他站在門口,就能聽到那個童謠。比任何時候都響,像有人在房間裏唱,就在門後麵,貼著門板在唱。
但他必須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著,一絲光都沒有。他摸索著找到開關,燈亮了。
普通的房間。床,衣櫃,書桌,椅子。牆上沒有畫,鏡子裏沒有東西,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他鬆了口氣,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
但剛坐下,他就彈了起來。
床是濕的。
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被子濕透了,床單濕透了,連枕頭都是濕的。水是涼的,沒有顏色,沒有味道,就是普通的水。
他掀開被子——
被子下麵,躺著一個布娃娃。
和樹林裏那個一模一樣。破舊,肮髒,一隻眼睛的釦子掉了,露出裏麵的棉絮。另一隻眼睛還在,黑色的塑料釦子,反射著燈光。
周曉的尖叫卡在喉嚨裏。
因為那個布娃娃,動了。
它慢慢轉過頭,用那隻僅剩的眼睛,看著周曉。塑料釦子的眼睛反射著燈光,像是有生命一樣。
然後它開口了。
用那個童謠的聲音,小女孩的聲音,從布娃娃的身體裏傳出來:
“七月半,鬼門開,七個娃娃上島來……”
周曉奪門而出。
老陳的房間裏也有一張照片。
掛在牆上,黑白照片,有些年頭了。相框是木製的,很舊,邊角已經磨損。照片上是一排穿軍裝的年輕人,背景是某座山,山上光禿禿的,沒有樹。
他的連隊。
1979年,邊境作戰前,全連在駐地拍的合影。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從沒來過這裏,從沒見過這張照片。但照片上的人他都認識。
班長,副班長,一排長,二排長,還有那些戰士——小李,小王,小張,老劉……
他們都死了。
那一夜,七個人,消失在霧氣裏。
隻有他活著回來。
老陳伸出手,摸了摸照片。
照片是濕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水珠從照片表麵滑落,滴在地上。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寫著一行字,用鋼筆寫的,藍色的墨水已經有些暈開:
“老陳,我們等你很久了。”
是班長的字跡。
他認識班長的字。當年班長幫他寫過家信,一筆一劃,方正有力。班長的字很有特點,橫平豎直,從不連筆,像刻出來的一樣。
老陳的手在顫抖。
四十五年了。
他四十五年來,每天晚上都會夢到那一夜。夢到戰友們走進霧氣,夢到他們在霧裏回頭看他,夢到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班長說:“老陳,別過來。你要活下去。”
然後他們就消失了。
老陳活下來了。但活下來比死了還難受。
現在,他們在這裏等他?
他放下照片,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海。
海麵上,有七個人站在水麵上,朝他揮手。
是班長他們。
夏月的房間裏,她正在直播。
“家人們,看!這就是我的房間!是不是很有複古風?看這個床,雕花的!看這個衣櫃,紅木的!看這個鏡子——”她把鏡頭對準穿衣鏡,“是不是很有年代感?”
彈幕飄過:
“主播你不害怕嗎”
“那個古堡好陰森”
“主播小心啊”
“剛才鏡頭裏好像有什麽東西”
夏月對著鏡頭笑:“怕什麽怕,有你們陪著我呢!來,給主播點點關注,等會兒我帶你們去探險!”
她轉身,想給大家看房間的全貌。
鏡頭掃過穿衣鏡。
彈幕炸了:
“主播!!!”
“鏡子裏有人!!!”
“快跑!!!”
夏月一愣,看向鏡子。
鏡子裏是她,很正常。她穿著洛麗塔裙子,頭上戴著蝴蝶結,手裏舉著手機。
但她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長發遮臉,就站在她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白裙子很長,拖在地上,裙擺是濕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夏月猛地回頭。
什麽都沒有。
她再看向鏡子。
鏡子裏,那個女人還在。而且正在靠近。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腳步很輕,白裙子在地板上拖行,留下一道水痕。
夏月的手機掉在地上。
直播斷了。
但最後一條彈幕還在螢幕上:
“主播,她在你床底下。”
白靈的房間很整潔。
她進門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銀色手提箱放在床頭櫃上,然後開啟檢查了一遍。
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線,紗布,繃帶,各種應急藥品。每一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刀刃鋒利,針線完好。
確認無誤後,她合上手提箱,在床邊坐下。
這個房間很普通,不像其他人的房間那樣有詭異的東西。就是一間普通的臥室,有床有櫃有書桌,牆上掛著一幅普通的風景畫——山,水,樹,很正常的畫。
但白靈知道,越正常的地方,越不正常。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
冷靜。
這是她的習慣。當了五年法醫,見過各種屍體,各種死法,各種慘狀。如果不夠冷靜,她早就崩潰了。
冷靜是她的護身符。
但今晚,這個護身符似乎有點不管用。
因為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
從某個角落,某個縫隙,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那種目光很冷,很好奇,像是在打量一個標本,在研究她的結構,她的弱點。
她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什麽都沒有。
但她知道有。
她能感覺到。那種目光,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後頸上。
白靈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對著空氣說:“我知道你在。想做什麽,就做吧。”
沉默。
然後,她聽到一聲輕笑。
很輕,像風吹過,像樹葉落地。
接著,房間裏的燈滅了。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風,不是影子,是實實在在的、有質感的移動。像是有一個人在她麵前走來走去,腳步聲很輕,但地板在微微震動。
白靈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手放在銀色手提箱上。
那個東西靠近了。
她能感覺到,就在她麵前,不到一臂的距離。有呼吸,冰涼的呼吸,吹在她的臉上。
黑暗中,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慘白,像紙一樣白。眼睛是兩個黑洞,深不見底。嘴巴裂開到耳根,露出裏麵的牙齒——不是人的牙齒,是尖的,像魚的牙齒。
它張開嘴,想說什麽。
白靈開啟手提箱,拿出手術刀。
刀刃在黑暗中閃著寒光。她的手很穩,刀尖對準那張臉。
“別動。”她說,“我不怕你。”
那張臉愣住了。
然後,它笑了。
笑得很奇怪,像是——開心?嘴角咧得更開了,露出全部的牙齒,尖尖的,密密麻麻的。
“有趣。”它說,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粗糙,刺耳,“白家的人,果然不一樣。”
白靈皺眉:“你認識我?”
“我認識白家的人。”那張臉說,“你們家的人,都是這樣。不怕死,不怕鬼,不怕任何東西。但你們怕一樣東西。”
“什麽?”
“真相。”
那張臉消失了。燈亮了。
房間裏一切如常。
但床頭櫃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年頭了。照片上是七個人,穿著民國時期的衣服,站在古堡前。背景就是這座古堡,大門開著,裏麵黑洞洞的。
最左邊那個人,和白靈長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