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三次看向窗外的時候,對麵樓那個女人還在原地站著。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站在六樓的窗台上,臉貼著玻璃,一動不動。林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姿勢讓他想起溺水的人——拚命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他低下頭,繼續看手裏的邀請函。
燙金的字型,厚實的紙張,落款是“東海民俗文化研究會”。邀請他參加一場為期七天的學術研討會,地點是東海的一座孤島,島上有座建於民國初年的明月山莊。
“民俗學研討會。”林深念出聲,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一個連正式教職都沒有的編外研究員,憑什麽被這種規格的會議邀請?
窗外起了風,對麵樓的碎花裙女人終於動了——她轉過身,消失在窗簾後麵。林深鬆了口氣,目光落回桌上的藥瓶。
白色的小瓶,標簽上印著他的名字和“每日一次,一次一粒”。他已經吃了十九年。
小時候他問過母親:“媽媽,我為什麽每天都要吃藥?”
母親抱著他,眼眶紅紅的:“因為深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那是病,吃藥就好了。”
他信了。
吃了十九年的藥,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確實少了——不是消失,而是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偶爾還會看到,但至少不會再讓他尖叫著從夢中醒來。
林深拿起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白色藥片。
就在他準備送進嘴裏的瞬間,桌上的木盒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老木盒,通體烏黑,表麵刻滿了繁複的紋路。是上週整理祖母遺物時翻出來的,放在一個落了灰的樟木箱最底層。他試過所有辦法——撬鎖、砸鎖、甚至想過用電鋸——都打不開。木盒像一塊實心的木頭,根本沒有縫隙。
他把木盒送去文物所鑒定,老專家研究了三天,最後搖頭說:“小夥子,這玩意兒不像是木頭,倒像是……什麽東西凝固成的。但我檢測了一輩子文物,沒見過這種材質。”
此刻,木盒又響了。
林深放下藥片,拿起木盒。入手溫熱的觸感讓他一驚——之前明明是冰涼的。他把木盒湊到耳邊,屏住呼吸。
咚。
很輕,但確實是心跳聲。
從木盒裏傳出來的心跳聲。
林深的手機在這時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林墨言。他的哥哥,大他八歲,某家從沒聽說過名字的投資公司高管。
“哥。”
“邀請函收到了?”林墨言的聲音一向平靜,但這次林深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像是壓著什麽東西。
“剛收到。你怎麽知道?”
“別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林墨言的聲音,一字一頓:“有些邀請,最好拒絕。”
林深皺起眉:“哥,你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你吃了十九年的藥。”林墨言說,“我知道那些藥從來治不好你的病,因為它本來就不是病。我還知道——”
電話裏傳來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一陣詭異的忙音,像是有無數人在遙遠的地方同時歎息。
“哥?哥!”
電話斷了。
林深再撥過去,關機。
他盯著手機螢幕,螢幕上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窗外徹底暗了下來,路燈還沒亮,房間裏隻有電腦螢幕的微光。他下意識抬頭——
對麵樓六樓,那個碎花裙女人又出現了。
但這次,她不在窗台後麵。
她在他的窗外。
隔著三米的距離,隔著兩層玻璃,她貼在窗戶外麵的玻璃上,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碎花裙子在風中飄動,但她的身體紋絲不動。她的臉——
林深的呼吸停住了。
那張臉,他認識。
是他祖母的臉。
但祖母三年前就下葬了。
“深深。”
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裏響起的。蒼老的,沙啞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聲音。
“去。”
“去明月山莊。”
“去把我們的東西拿回來。”
林深的手機又亮了。不是來電,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未知號碼。
簡訊內容隻有一行字:
“七月十四,明月山莊,七人齊聚。你等了二十六年,終於等到了。”
林深猛地抬頭。
窗外什麽都沒有。路燈亮了,對麵樓的窗戶黑洞洞的,碎花裙女人消失了。
他低下頭,手心裏的藥片已經化成了一灘白色的粉末。
而那個打不開的木盒,此刻靜靜地敞開著。
裏麵隻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字:
“恐懼非毒,遺忘即藥。”
林深看著那八個字,十九年來第一次,沒有拿起藥瓶。
窗外開始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