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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的相遇 第4章 沉默的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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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的生活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水麵之上的、按部就班的日常:起床,僵硬地給阿福倒糧換水,自己胡亂塞點東西,然後逃也似的去上班。在單位,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校對稿和文件上,用繁瑣的文字工作塞滿大腦,試圖擠走那些荒誕離奇的念頭。同事和她打招呼,她心不在焉地回應,茶水間裡聽到的八卦左耳進右耳出。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或者停留在辦公室綠植的葉子上,彷彿能從那些靜止的紋路裡,看穿世界隱藏的真相。

另一半,是水麵之下洶湧的、無聲的波濤。這波濤的中心,就是阿福。

家,這個曾經最讓她放鬆的港灣,如今變成了一個充滿無形壓力的觀察場。她和阿福之間,豎起了一道透明的、卻無比堅厚的牆。她害怕和阿福說話。那低沉、滯澀、屬於男性的嗓音,每一次響起,都會讓她頭皮發麻,心跳失衡,一種本能的、對“非我族類”的恐懼攫住她。她不再在它麵前換衣服,甚至洗澡時都要反複確認門是否反鎖。夜裡,她躺在床上,背對著客廳方向,豎著耳朵捕捉每一絲細微的聲響——爪子落在地板上的輕響,喝水時舌頭卷動的聲音,甚至隻是它翻身時毛發摩擦墊子的窸窣——這些曾經代表陪伴與安心的聲音,現在都成了懸在她神經上的細線,不知何時會繃斷。

可矛盾的是,在恐懼的罅隙裡,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在瘋狂滋長:好奇。不,不僅僅是好奇,是一種近乎灼燒的、想要瞭解的渴望。她想知道阿福的一切。它來自哪裡?“看守”到底是什麼?它活了多久?它口中的“搖籃”和“嬰兒”具體指什麼?那些規則,那些計劃,還有“表層”……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可能開啟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門。這種誘惑,強大到幾乎能暫時壓倒恐懼。

最讓她心神不寧的,是阿福的“形態”。一個擁有男人靈魂(從聲音和思維方式推斷)的存在,被困在一條黃白土狗的軀體裡。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也帶來無數尷尬的聯想。而作為一個看過無數小說電影的現代人,一個更直接、更富衝擊力的問題,日夜啃噬著她的思緒:它能變嗎?能變成……人形嗎?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驅逐。她會在工作時突然走神,想象阿福褪去皮毛,站立起來,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形象?青年?中年?是平凡無奇,還是有什麼特殊之處?這個想象時而讓她麵紅耳赤(聯想到自己過去的“不拘小節”),時而又讓她莫名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這期待讓她更加恐慌。

觀察,是阿福給她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任務”。她開始笨拙地執行。不再僅僅恐懼地躲避,而是真正用眼睛去看。她發現阿福的生活極其規律,甚至可以說是刻板。固定的休息、進食、巡視(在陽台和客廳之間緩慢走動,目光掃過窗外)、梳理毛發。它似乎不需要過多的睡眠,很多時間隻是安靜地臥著,眼睛望著虛空,彷彿在傾聽或感知著什麼人類無法觸及的頻率。它對電視、手機螢幕毫無興趣,但對空氣中的某些氣味、遠處傳來的某些微弱聲響(比如隔壁棟的裝修電鑽,幾條街外的救護車鳴笛),會表現出瞬間的、極其專注的警覺,耳朵轉動,鼻翼微翕,然後很快又恢複平靜。

它幾乎不吃零食,對蘇晚以前用來獎勵它的雞肉乾、小餅乾,隻是聞聞,便興趣缺缺地走開。但它會仔細嗅聞蘇晚帶回家的每一樣東西——從超市購物袋到快遞檔案。有一次,蘇晚收到一本關於古代西亞文明遺址的考古報告合集,阿福隔著幾步遠,就猛地抬起頭,盯著那本書看了很久,直到蘇晚不安地把書收進書房。

這種觀察是單向的、沉默的。蘇晚不問,阿福也絕不多說一字。它完美地扮演著一隻安靜、懂事、略顯孤僻的狗。隻有偶爾,在蘇晚因為某個新聞(比如某地發現無法解釋的古代遺跡,或是某科研機構宣稱在深海發現未知聲波)而明顯走神、臉色變化時,阿福會抬起頭,靜靜地看她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蘇晚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波動,都無所遁形。

這種沉默的拉鋸戰持續了將近一週。蘇晚覺得自己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而那個關於“變形”的問題,就是弦上越來越重的砝碼,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週五晚上,蘇晚加班回來,異常疲憊。一個重要的展覽文案被反複打回修改,上司的苛責,同事微妙的態度,都讓她心力交瘁。她踢掉高跟鞋,癱在沙發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天花板。阿福像往常一樣,趴在距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

房間裡很靜,隻有牆上鐘表秒針走動的滴答聲。疲憊削弱了心防,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從她乾澀的喉嚨裡滑了出來。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帶著不確定和一絲自嘲,彷彿在問一個註定得不到答案的荒謬問題:

“你們……像你這樣的……能變成人的樣子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心臟驟縮,幾乎不敢看阿福的方向。怎麼會問出來?這太蠢了,太不切實際了,像小孩子追問童話故事的字尾。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熟悉的、低沉的聲音,平靜無波,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能。”

蘇晚瞬間僵住,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阿福。

阿福已經坐了起來,麵向著她。暖黃的落地燈光給它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但它的眼神卻清澈冷靜,穿透了那層溫暖的光暈,直直看向她。

“但,不是現在。”

蘇晚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能?真的能!這個簡單的肯定,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所有的僥幸和懷疑,將那個光怪陸離的可能性變成了冰冷的事實。但後麵那句“不是現在”,又像一盆冰水,澆熄了瞬間燃起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彆的什麼的火焰。

“什麼時候?”她聽見自己用氣聲問道。

阿福微微偏了下頭,這個略顯人性化的動作,此刻在她眼中已無任何“擬人”的可愛,隻剩下一種非我族類的疏離與神秘。

“當時機成熟。當‘搖籃’的需要,壓過‘沉默’的約束。”它的回答依舊簡潔,甚至有些模糊,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這具形態,”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是職責,也是限製。轉換需要代價,也會打破平衡。除非必要。”

蘇晚消化著這些話。“時機成熟”、“搖籃的需要”、“代價”、“平衡”……每一個詞背後,似乎都藏著沉重的、她無法理解的內涵。她想追問什麼是“時機”,什麼是“必要”,但阿福已經重新伏下前肢,將下巴擱在爪子上,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明確的話題終結訊號。

但蘇晚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能,但不是現在。”這六個字,在她腦海裡反複回響。它承認了另一種形態的存在,也為那形態的出現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甚至可能危險的麵紗。

她不再僅僅是在觀察一隻會說話的、神秘的狗。她是在等待。等待一個未知的時機,等待一個可能以人類形態出現的、更加難以定義的“存在”。

恐懼依然在,好奇卻如同藤蔓,纏繞著恐懼,瘋狂地向上攀爬。她看向阿福安靜趴伏的身影,那黃白相間的、毛茸茸的輪廓,此刻在她眼中,既熟悉,又無比陌生。那下麵,潛伏著一個“男人”的靈魂,以及一個關於“變形”的、懸而未決的承諾(或威脅)。

世界依舊是裂開的。但裂縫之下,透出的不再僅僅是黑暗,還有了一種詭譎的、讓人心悸的微光。而蘇晚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裂縫邊緣,退無可退。

觀察,還在繼續。但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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