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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的相遇 第3章 無聲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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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刺破窗簾縫隙,精準地落在蘇晚眼皮上。她猛地彈開眼皮,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撞,撞得喉嚨發乾。

不是夢。

昨晚的一切,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阿福那低沉、滯澀、非人的嗓音,還有“看守”、“搖籃”、“謊言”這些荒謬絕倫的詞,像用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的記憶皮層上。她僵硬地轉動脖頸,視線投向陽台角落。

阿福還在那裡,側臥在它淡藍色的軟墊上,胸脯隨著呼吸平穩起伏,黃白相間的毛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睡顏安穩,甚至帶著點犬類特有的憨態。和昨晚那個用爪子按住她手腕,用近乎悲愴的語氣說出驚世駭俗之語的“存在”,判若兩“狗”。

蘇晚的視線卻像被燙到一樣,倏地移開。臉上不受控製地燒了起來,不是因為早晨的陽光,而是因為一股洶湧而來的、遲到的、滅頂的羞恥和恐慌。

過去近一年,三百多個日日夜夜……

她對著阿福抱怨過工作。咬牙切齒地吐槽那個愛搶功的同事,哭喪著臉說策劃案又被駁回,甚至罵過刻薄的領導幾句。那些抱怨,那些陰暗的、瑣碎的、絕不該為“外人”道的職場齟齬,她全說了。對著這隻“狗”。因為它隻是狗,是忠誠的、不會泄密的樹洞。

她對著阿福傾訴過心事。失戀時抱著它哭得稀裡嘩啦,把和前男友的點點滴滴,好的壞的,不甘和怨恨,絮絮叨叨說了無數遍。因為它是狗,是溫暖的、無言的慰藉。

她還在阿福麵前……

蘇晚的臉瞬間紅得能滴出血來。洗澡後裹著浴巾出來,有時嫌麻煩,就那麼光著在臥室和客廳之間走動,找衣服,吹頭發。夏天在家,穿著清涼的吊帶睡裙,甚至有時隻穿內衣……她從未覺得有任何不妥!那是她的狗!她的寵物!就像不會在衣櫃或沙發麵前感到羞恥一樣!

可現在,“寵物”的麵具被撕得粉碎。那毛茸茸的軀殼裡,是一個能思考、能交流、背負著神秘使命、自稱“看守”的……存在。有意識,有智慧,甚至可能有一套完全獨立於人類的價值體係和觀察視角。

它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那些抱怨,那些脆弱的眼淚,那些私密的、毫無防備的身體……

“嗡”的一聲,蘇晚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羞恥感像沸騰的瀝青,從頭頂澆灌而下,燙得她每一寸麵板都蜷縮起來,恨不得立刻鑽進地縫,或者讓時間倒流。不,時間倒流也不行,她無法抹去自己那些愚蠢的、毫無戒備的言行。

她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兩隻眼睛,驚恐又羞愧地偷瞄著阿福。它還在睡,或者隻是閉目養神?它的聽覺那麼靈敏,是不是早就察覺她醒了?是不是正在心裡……評判她?回想她那些可笑的言行和身體?

蘇晚猛地用被子矇住頭,黑暗和窒息感稍稍壓過了那令人崩潰的羞恥。但昨晚的對話,阿福沉靜的眼神,那句“我們需要一個盟友”,又鬼使神差地鑽了進來。

盟友?和這個看光了她、聽遍了她所有秘密的“東西”?

胃裡一陣翻攪,說不清是惡心、恐懼,還是彆的什麼。她想尖叫,想衝過去抓住阿福使勁搖晃,質問它到底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把它那該死的“看守”身份和“使命”說清楚!可喉嚨像被鏽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身體也沉重得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她甚至沒有勇氣起床,沒有勇氣去麵對新的一天,麵對這個一夜之間變得全然陌生、危機四伏的家,和家裡這個最熟悉的“陌生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客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阿福起來了。她聽到它走到水碗邊,舌頭捲起水花的輕響,然後是走向狗糧碗的腳步聲——停下。大概在等她的投喂。往常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洗漱完畢,給它準備早餐了。

可今天,蘇晚僵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門外傳來爪子輕輕扒拉門板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然後是阿福熟悉的、帶著鼻音的哼唧,短促的一聲,像是在詢問。這聲音,和過去幾百個清晨一模一樣,帶著依賴和催促。

蘇晚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就是這樣的聲音,這樣的互動,構築了這一年來的溫情和信任。而現在,這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詭異而可怕的陰影。

扒門聲停了。門外安靜下來。

蘇晚不知道阿福是離開了,還是就站在門外。她依然躲在被子裡,大腦裡兩股力量在瘋狂撕扯。一股力量叫囂著逃離,立刻,馬上!把阿福送走,或者自己搬出去,徹底切斷這可怕的聯係。另一股力量,卻微弱而頑固地提醒著她昨晚阿福的眼神——疲憊、沉重、認真,還有那句“搖籃不再安穩”。以及,那六隻曾經鮮活、最終離開的小生命。阿福說,它們隻是“表層”。那是什麼意思?

還有……“觀察”。

這兩個字像帶著鉤子,在她混亂的思緒裡劃過。觀察什麼?怎麼觀察?阿福到底是什麼?它說的“搖籃”和“嬰兒”又指代什麼?

羞恥、恐懼、好奇、一種被捲入巨大秘密的戰栗,還有對阿福這個“存在”本身複雜難言的情緒——過去一年建立的情感連線並非虛假,哪怕對方是披著狗皮的“彆的東西”,那些陪伴和溫暖是真實的。現在,這連線變成了布滿尖刺的藤蔓,纏得她窒息,卻也無法輕易斬斷。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直到陽光變得有些刺眼,蘇晚才終於積攢起一點點力氣。她不能永遠躲在被子裡。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麵對。

她做賊似的,極其緩慢地掀開被子一角,先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掃視。臥室裡空蕩蕩,門縫下也沒有陰影。她屏住呼吸聽了聽,客廳裡很安靜。

她以最快的速度,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下床,一把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家居服——長袖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釦子一直扣到最上麵一顆。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

一片寂靜。

她擰動門把手,拉開一條縫,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阿福不在門口。它趴在客廳它慣常的位置,背對著臥室方向,似乎又在打盹。它的食盆和水盆都空著,放在老地方。

蘇晚的目光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從阿福身上掠過,落在食盆上。她猶豫了。還像以前一樣餵它嗎?這日常的動作,此刻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象征意義和尷尬。

她幾乎是踮著腳尖,蹭到廚房,動作僵硬地拿出狗糧,嘩啦啦倒進盆裡,又兌了水,然後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把盆子遠遠地往阿福那邊推了一下,金屬盆底與瓷磚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刺啦”聲。

阿福動了動耳朵,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起身。過了幾秒,它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食盆邊,低頭嗅了嗅,然後開始進食。咀嚼聲規律而清晰。

蘇晚迅速躲回廚房,背靠著冰涼的冰箱門,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著自己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關節,又看向客廳裡那個安靜進食的身影。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法忽視的問題,頑固地、火燒火燎地盤踞在她心頭,壓過了部分恐懼和羞恥,變成一種尖銳的、亟待確認的煎熬。

它看到了嗎?

那些她毫無防備的時刻,那些她視為絕對私密的言行和身體……

問?怎麼問?對著一條正在吃狗糧的狗問:“嘿,你看過我換衣服嗎?”光是想象這個場景,蘇晚就覺得眼前發黑,腳趾能摳出一座魔仙堡。

不問?這個問題會像一根毒刺,永遠紮在心裡,每一次與阿福對視(如果她還有勇氣對視的話),每一次回想起過去,這根刺都會狠狠紮她一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客廳。阿福已經吃完了,正在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清理臉側的毛發。一舉一動,都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彆。

這該死的、天衣無縫的偽裝!

蘇晚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知道,她必須問。不是為了得到答案後的解脫或更深的羞恥,而是為了……劃清一條界線。一條在她和這個“非狗”的“阿福”之間,必須明確存在的、關乎尊嚴和隱私的界線。

她磨蹭了很久,刷牙洗臉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十倍。終於,她鼓足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挪到客廳,在距離阿福最遠的沙發角落坐下,身體僵硬得像塊木板。

阿福清理完畢,踱步過來,在她腳邊不遠處坐下,仰頭看她。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詢問,彷彿在說:“你今天有點奇怪。”

蘇晚避開它的視線,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她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聲音。

阿福很有耐心地等著,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地板。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蘇晚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細若蚊蚋、抖得不成樣子的字:

“你……以前……我……”她說不下去,恥辱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阿福靜靜地望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沒有好奇,沒有戲謔,也沒有躲閃。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又奇異地,似乎……理解她難以啟齒的是什麼。

它沒有出聲,隻是極其輕微地,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地,搖了搖頭。

蘇晚愣住了,死死盯著它。

阿福看著她,然後,緩慢地,非常清晰地,閉上了眼睛。不是短暫的眨眼,而是持續了好幾秒的、完全的閉合。接著,它轉過頭,將臉埋進了前爪彎起的臂窩裡,隻留下一個後腦勺和毛茸茸的背對著她。

那是一個拒絕觀看、主動迴避的姿態。

一個無聲的、卻比任何語言都清晰有力的回答。

蘇晚僵在原地,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爆炸的羞恥和恐慌,像被一根細針戳破的氣球,嗤地一下,漏掉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般的無力,和一絲更加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它知道。它什麼都知道。知道她的尷尬,她的羞憤,她難以啟齒的質問。

而它的回應是:閉眼,轉身。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姿態,一個跨越物種的、沉默的約定。

蘇晚呆呆地看著那個毛茸茸的背影,看著它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昨晚那些驚世駭俗的話語,那些關於看守、搖籃、謊言的巨大謎團,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世界依舊裂著猙獰的縫隙。

但此刻,在這令人窒息的荒謬和恐懼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妙地平衡了一下。一根關於最低限度尊嚴和隱私的線,被對方以這種方式,無聲地確認並劃下了。

她依然不瞭解阿福究竟是什麼,依然被捲入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依然為過去一年毫無保留的“裸露”而感到陣陣後怕和懊悔。

但至少,在這個充滿不確定的清晨,在這個熟悉的客廳裡,麵對這個最陌生的“熟悉者”,她得到了一點極其微小、卻至關重要的喘息之隙。

阿福保持著那個背對的姿勢,一動不動。

蘇晚慢慢鬆開絞得發白的手指,身體向後,深深靠進沙發裡。目光穿過窗戶,望向外麵被陽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天空。

觀察……從今天開始嗎?

她該觀察什麼?又該如何麵對身邊這個,剛剛用閉眼和轉身,與她達成第一個無聲協議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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