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的相遇 第14章 預設的曖昧
蘇晚在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中醒來,意識回籠的瞬間,昨夜與劉羽霏的徹夜長談、路口驚魂的瞬間、蘇福那個幾乎要將她嵌入骨血的擁抱……所有的畫麵和情緒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讓她心跳漏了一拍,臉頰微微發燙。
但奇異地,經過一夜的傾訴和閨蜜毫無保留的信任(儘管那信任裡混雜著巨大的震驚和熊熊的八卦之火),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混亂和窒息感,竟消散了大半。秘密被分擔,哪怕隻是極小的一部分,也讓她有種卸下重負的輕鬆。至於那些更加私密的、關於蘇福和她之間微妙情感的困惑和悸動,也在劉羽霏直白又帶點戲謔的分析下,褪去了一些自我懷疑的罪惡感,變得清晰而……可以正視。
她躺在床上,聽著客廳裡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不是爪子落地的嗒嗒聲,而是人類赤足或穿著柔軟拖鞋走動的、更沉實規律的聲響,還有隱約的、鍋碗瓢盆碰撞的清脆聲音,以及食物加熱時細微的滋滋聲。
他在做早餐。
這個認知讓蘇晚心裡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流,混合著依舊存在的不真實感。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洗漱時,看著鏡子裡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依舊殘留著些許驚悸痕跡的臉,她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精神些。
走出臥室,食物的香氣已經盈滿了整個客廳。開放式廚房的流理台前,蘇福背對著她,正在煎蛋。他穿著昨天新買的另一套淺米色家居服,柔軟的棉質布料貼合著他寬闊的背脊和緊窄的腰線,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晨光給他淺金色的發梢鍍上一層柔光,側麵看過去,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神情專注地盯著平底鍋,動作熟練而利落。
這一幕充滿了日常的煙火氣,卻又因主角的過分英俊和身份的極度特殊,而顯得如夢似幻。
蘇晚腳步頓了頓,才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溫好的牛奶,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還有一小碟洗淨切好的水果。
蘇福聽到動靜,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上掃過,但什麼也沒說,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又轉回去,將煎得兩麵金黃、邊緣微微焦脆的太陽蛋鏟起,分彆放入兩個盤子。
“吃吧。”他將盤子端過來,放在蘇晚麵前,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昨夜路口那失控的擁抱和激烈的眼神從未發生。
蘇晚低聲道了謝,拿起筷子。煎蛋火候完美,蛋白嫩滑,蛋黃是溏心的,用筷子輕輕一戳,金黃的蛋液便流出來,浸潤了吐司。牛奶溫度適宜,吐司鬆軟,水果清甜。一切都無可挑剔。
兩人相對而坐,安靜地吃著早餐。隻有細微的咀嚼聲、餐具碰撞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沒有交談,沒有眼神的過多接觸,氣氛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經過激烈震蕩後、沉澱下來的平靜默契。蘇晚小口吃著食物,心裡那點殘餘的慌亂,在這日常的、溫暖的早餐香氣中,漸漸平息。
她知道,有些話必須說開,有些問題必須麵對。但或許不是現在。至少此刻,在這靜謐的晨光裡,在這頓由“前寵物狗/神秘看守/現同居帥哥”親手準備的早餐麵前,她允許自己暫時沉浸在這份奇異而珍貴的平靜裡。
早餐後不久,蘇晚的手機響了。是單位領導打來的,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地詢問她身體恢複得如何,一個重要的專題策劃缺人手,希望她如果沒什麼大礙,能儘快回去上班。
蘇晚瞥了一眼正在廚房安靜收拾碗筷的蘇福,對著電話應了下來。掛了電話,她有些躊躇。回去上班意味著規律的作息和大量的時間不在家,也意味著……要將蘇福一個人留在家裡。以他現在的形態。
“我……”她剛開口,蘇福已經轉過身,擦乾了手,看著她。
“你去上班。”他像是知道她想說什麼,語氣平淡地接過話頭,“家裡交給我。”
“可是……”蘇晚還是有些猶豫。他不是真的“人”,對現代社會很多規則和細節並不熟悉,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出什麼岔子?而且,他吃什麼?雖然會做飯,但食材采購呢?
“我會處理。”蘇福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慮,言簡意賅,“不用擔心。”
他的語氣太過於理所當然,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穩。蘇晚想起他在醫院和家裡的周全,想起他麵對商場、路人甚至劉羽霏時的應對(雖然大多時候是沉默),那份超出常理的適應能力和學習能力,或許真的不需要她過多操心。
“那……午飯你自己解決?我可能要在單位吃。”蘇晚說。
蘇福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於是,蘇晚懷著一絲莫名的、彷彿將大型猛獸獨自留在家裡的微妙心情,收拾東西出了門。回頭關門時,她看見蘇福站在客廳中央,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對她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
一整天的工作忙碌而充實,暫時衝淡了蘇晚心底那些紛亂的思緒。同事對她病癒歸來表示關心,她也努力投入到工作中,試圖找回生病前的生活節奏。隻是偶爾,在喝水的間隙,或是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的瞬間,蘇福的身影,他沉默的眼神,清晨煎蛋的專注側臉,還有路口那個灼熱的擁抱,總會不經意地闖入腦海,帶來一陣短暫的心悸和恍惚。
快到中午時,她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簡潔到近乎冰冷:
【午餐想吃什麼?家裡有排骨、青菜、雞蛋。】
是蘇福。他用手機了。蘇晚看著那條簡訊,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她回複:
【簡單點就好,你方便做什麼就做什麼。】
對方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沒有多餘的話。
蘇晚放下手機,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彎起。這種平淡的、關於三餐的交流,莫名地衝淡了他身上那種非人的神秘感和距離感,增添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然而,這種“人間煙火氣”在下午快下班時,達到了一個令蘇晚措手不及的**。
臨近下班,手頭一個方案還需要最後修改確認,領導示意大家稍微加會兒班。蘇晚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手機震動了一下,又是蘇福的簡訊:
【幾點下班?做了便當。】
蘇晚心裡咯噔一下。便當?他要送來單位?她幾乎能想象那個畫麵——蘇福那張臉,那身材,出現在她們那女性占絕大多數的文化機構辦公室裡,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她趕緊回複:
【不用送!我可能要加班,不確定時間,你自己先吃吧。】
簡訊發出去,如石沉大海。蘇晚等了幾分鐘,沒收到回複,心下稍安,以為他明白了。繼續埋頭工作。
二十分鐘後,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年輕的女同事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目光不時瞟向門外,臉上帶著興奮和好奇。
蘇晚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她抬起頭,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蘇福正站在她們辦公室的玻璃門外。
他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依舊是簡單的款式——一件質地挺括的淺藍色襯衫,袖子隨意挽起,露出線條漂亮的小臂,搭配一條深色休閒褲。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沒扣,露出一點鎖骨。手裡拎著一個深灰色的、看起來質感不錯的便當包。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身姿挺拔,麵容沉靜,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落在他身上,給他周身鍍了層淺金。英俊得極具衝擊力的五官,冷淡中帶著一絲疏離的氣質,以及那種介於成熟男性與神秘感之間的獨特魅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蘇晚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血液瞬間衝上臉頰。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聲音。
在周圍同事明顯變得灼熱和好奇的注視下,蘇晚硬著頭皮,在同組同事小梅幾乎要冒出星星眼的注視中,起身,快步走向門口。
“你……你怎麼來了?”她壓低聲音,臉頰發燙,不敢看周圍同事的表情。
蘇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她眼下因加班而更明顯的淡青色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將手裡的便當包遞過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附近豎起耳朵的同事聽清:“你說要加班。趁熱吃。”
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蘇晚接過還帶著些許溫熱的便當包,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尖,又是一陣細微的戰栗。“謝、謝謝……其實不用特意送來的……”她聲音越來越小。
“順路。”蘇福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她身後那些明裡暗裡投來的視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早點回來。”他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讓蘇晚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叮囑?
“嗯……”蘇晚低著頭,含糊應了一聲,隻想趕緊把他送走。
蘇福似乎也沒打算多留,對她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背影依舊挺直,步伐平穩,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剛一走,辦公室裡的“火山”就爆發了。
“蘇晚!蘇晚!”小梅第一個衝過來,抓住蘇晚的胳膊,眼睛亮得驚人,“那是誰?!我的天哪!也太帥了吧!比明星還有型!那氣質!絕了!”
“就是就是!蘇晚你不夠意思啊!藏了這麼個大帥哥!什麼時候認識的?”
“是男朋友吧?肯定是男朋友!都送愛心便當到單位了!好貼心啊!”
“剛才那句‘早點回來’,我的媽呀,聲音也這麼好聽!蘇晚你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嗎?”
“看著好年輕,但氣場好足!做什麼的?模特?演員?還是霸道總裁?”
同事們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八卦和羨慕。蘇晚被她們圍在中間,手裡還拎著那個沉甸甸的、彷彿還殘留著蘇福指尖溫度的便當包,臉上熱度遲遲不退,耳朵根都紅了。
“不、不是……就是……一個朋友……”她試圖解釋,但聲音微弱,在同事們興奮的追問下顯得毫無說服力。
“朋友?騙鬼呢!朋友會這麼貼心送便當?還‘早點回來’?”小梅一臉“我懂”的表情,撞了撞蘇晚的肩膀,“行啊晚晚,不聲不響,找了這麼個極品!快快快,從實招來!怎麼認識的?在一起多久了?”
蘇晚張了張嘴,看著同事們那一張張寫滿好奇和善意的臉,那些關於“看守”、“契約”、“非人類”的解釋在舌尖滾了滾,最終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能說什麼?說這是她以前養的狗變的?說他們之間關係複雜到超出人類理解範疇?
最終,在同事們熱切的目光下,她選擇了沉默,隻是含糊地笑了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再堅決地否認。
這個模棱兩可的態度,在同事們看來,幾乎就等於預設了。大家發出善意的起鬨聲,又調侃了幾句,纔在領導催促工作的咳嗽聲中漸漸散開。
蘇晚拎著便當包回到座位,感覺臉頰還在發燒。她開啟便當包,裡麵是一個分層的保溫飯盒。開啟蓋子,上層是擺放整齊的糖醋小排,色澤紅亮誘人;中層是清炒時蔬,翠綠欲滴;下層是顆粒分明的白米飯,還細心地撒了幾粒黑芝麻。旁邊一個小格子裡,甚至還有幾片切好的水果。
色香味俱全,用心程度可見一斑。
周圍又傳來同事壓低聲音的羨慕感歎:“哇……這便當也太精緻了吧!蘇晚你男朋友也太會了!”
“何止是會,簡直是男德典範!長得帥,還這麼體貼!”
蘇晚埋頭吃飯,糖醋小排酸甜適口,青菜清脆,米飯軟硬適中。每一口,都帶著蘇福親手烹製的味道,也帶著同事們那些調侃和羨慕的目光所帶來的、微妙的灼熱感。
她確實沒有承認蘇福是“男朋友”。這個稱謂太過尋常,也太過沉重,根本無法定義他們之間複雜詭異的關係。但當她聽到同事們那樣說,看到她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驚豔和羨慕時,心底深處,竟然不可抑製地,泛起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甜意和虛榮。
是的,虛榮。擁有這樣一個無論外貌、氣質還是(看似)體貼程度都堪稱極品的“伴侶”,被所有人羨慕,這種感覺,哪怕明知是誤會,也帶著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而更深處,是一種被妥善照顧、被默默關心的熨帖。在她加班疲憊時,一份精心準備的、熱氣騰騰的便當,一句平淡卻帶著關切的“早點回來”,這種實實在在的、落在生活細節裡的嗬護,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打動她。
蘇福以他沉默卻不容忽視的方式,強勢地介入了她的日常生活,甚至工作環境。他用一頓早餐、一個便當,無聲地宣告著他的存在,也以一種蘇晚無法拒絕的、細致入微的照顧,一點點瓦解著她內心的防線,滋養著那份悄然萌發、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
她享受這種照顧。享受他帶來的、那種超越常理的安穩感。也享受著,旁人將他們視為一對時,那種微妙的、帶著甜味的錯覺。
下班回家的路上,蘇晚步伐輕快。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想起蘇福離開時那句“早點回來”,想起便當盒裡精緻的菜肴,想起同事們羨慕的眼神,還有心底那份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忽視的悸動。
開啟家門,食物的香氣再次撲麵而來。蘇福係著她那條淺藍色的圍裙(看起來有點滑稽,但奇異地中和了他身上的冷峻),正在廚房裡忙碌。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確認了她安然無恙且心情尚可,便又轉回去,繼續處理手裡的食材。
“回來了。”他平淡地招呼了一聲,就像任何一個等待家人歸來的普通丈夫。
“嗯。”蘇晚應著,換好鞋,走進來。看著暖黃燈光下他忙碌的背影,看著這個因為她一句“要加班”就默默準備了便當送去的男人(或者說,前狗狗/現看守),心底某個角落,柔軟得一塌糊塗。
那些關於身份、關於秘密、關於未來不確定性的沉重問題,在此刻溫馨的日常煙火氣裡,似乎暫時退居幕後。蘇晚脫下外套,掛好,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著蘇福利落的動作,忽然輕聲問:
“今天……便當很好吃。謝謝。”
蘇福切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回頭,隻是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但蘇晚似乎看到,他耳根處,掠過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疑似紅暈?
夜色漸深,飯菜的香氣彌漫在小小的公寓裡。兩人依舊沒有過多的交談,但空氣裡流淌著的,不再是尷尬和凝滯,而是一種微妙而溫暖的、心照不宣的平靜。
蘇晚知道,問題仍在,迷霧未散。但至少此刻,在這被食物香氣和溫暖燈光包裹的夜晚,她願意暫時放下那些沉重的思慮,沉浸在這份由蘇福帶來的、獨特而令人心悸的“日常”裡。
預設的曖昧,在便當的香氣和同事的豔羨中,悄然滋長,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