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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灰域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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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沒有落下來。

它們懸停在穹頂下方大約十米的高度,像一片倒懸的星河,每一雙眼睛都在緩慢地眨動,頻率不同,方向不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睜開有的閉上,形成一種混亂而有序的節奏,像一場無聲的交響樂。

沈忘仰著頭,脖子已經酸了,但他不敢低下頭。那些眼睛裏有某種東西讓他無法移開目光,不是恐懼,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應——就像飛蛾撲火,不是因為它想死,而是因為它無法理解光。

“別看了。”紀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急促而低啞。“看了就會陷進去。”

沈忘想移開目光,但他的眼睛不聽話。那些純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像一個又一個無底的深淵,每一個深淵都在倒映著他的臉——不是他現在的臉,而是他曾經的臉,他忘記的臉,他可能從來沒有擁有過的臉。

他看到了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瘦削,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一條無人的街道上,手裏拿著一封信。少年的臉上有一種沈忘從未體驗過的表情——期待。純粹的、毫無防備的期待,像一張沒有被書寫過的白紙。

那是他嗎?

他不知道。他不記得自己十五六歲時是什麽樣子,不記得有沒有穿過那樣的校服,不記得有沒有站在無人的街道上等過什麽人。但那個少年的臉是他的臉,同樣的眉骨,同樣的下頜線,同樣的嘴唇的形狀。隻是表情不一樣。沈忘的臉上從來沒有過期待。他的臉上隻有疲憊、茫然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

所以那不是他。或者那是他,但已經是另一個版本的他了,一個他從未成為過的他。

“沈忘!”紀禾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冰涼的,用力的,指甲嵌進他的麵板裏,刺痛讓他猛地閉上了眼睛。

眼睛消失了。穹頂還在,黑暗還在,但那些純白色的眼睛全部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沈忘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全是冷汗,衣服濕透了,緊緊地貼在麵板上。

“你看到了什麽?”紀禾問。她的手還抓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

“一個少年。”沈忘說,聲音發虛。“一個不存在的我。”

紀禾沉默了兩秒鍾,然後鬆開了他的手。“那些眼睛會給你看一些東西。一些你從來沒有經曆過的東西。一些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東西。但它會讓你覺得那是真的,是你忘記的,是你失去的。然後你會拚命去想,拚命去回憶,然後——”

“然後我就陷進去了。”

紀禾點了點頭。“然後你就再也出不來了。你會一直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那些不存在的記憶,直到你的身體變成一具空殼,直到你的意識被那些眼睛吸幹。然後你就會變成——”

她指了指那些散落在書架間的、模糊的影子。沈忘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在書架之間的陰影裏,他看到了一個又一個人形的輪廓,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蜷縮在地上。它們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沒有生命的氣息,但它們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節奏緩慢,像在做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它們曾經是人。”紀禾說。“像你一樣。像顧衍之一樣。像所有人一樣。它們被送進這個房間,看到了那些眼睛,然後相信了眼睛給它們看的東西。然後它們就變成了這樣。”

沈忘看著那些影子,數了數。十一個。十一個曾經活著的人,十一個曾經有過名字、有過記憶、有過恐懼和希望的人,現在變成了書架之間的陰影,變成了這個房間的一部分,變成了灰域的養料。

“這個房間叫什麽?”

“顧衍之在筆記本裏叫它‘鏡中迷途’。”紀禾說。“但我覺得這不是它的真名。真名應該更簡單。更殘忍。”

沈忘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數字。07:11:04。時間還在跳動,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恢複到正常的秒速。剛才那種加速流逝的感覺已經消失了,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個錯誤,而是一種警告——在這個房間裏,時間不是恒定的。它可以加速,可以減速,可以倒流,可以停止。而他不知道觸發時間變化的條件是什麽,不知道下一次變化會在什麽時候發生,不知道加速之後等待他的是減速還是停止。

這種不確定性比任何怪物都可怕。因為你可以學會對抗怪物,你可以研究它的弱點,找到它的規律,甚至預測它的行為。但你不能對抗一個沒有規律的東西。你不能預測隨機。

“我們得找到出口。”沈忘說。

“每個房間都有出口。”紀禾說。“但‘鏡中迷途’的出口不在物理空間裏。顧衍之說,這個房間的出口是一段話。你必須找到一段話,讀出它,理解它,然後你才能離開。”

“一段話?在哪裏?”

“在書裏。”紀禾掃了一眼周圍成千上萬的書架。“但這裏有幾百萬本書。有些是空白的,有些是亂碼,有些寫滿了字但都是謊言。真正的那段話藏在一本書裏,而那本書每一次的位置都不一樣。上一次顧衍之找到它的時候,它在一本兒童畫報裏。上上次,它在一本解剖學圖譜裏。它可以是任何書,任何一頁,任何一行。”

沈忘環顧四周。幾百萬本書。七個小時。即使他一秒鍾翻十本書,七個小時也隻能翻二十五萬本,不到總數的十分之一。更何況他不能隻看封麵,他必須翻開每一本書,閱讀每一頁,找到那段不知道多長、不知道內容、不知道語言的話。

這是不可能的。

但他知道這就是這個房間的設計。它給你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然後告訴你——你可以失敗。失敗不會死,隻是失去一些記憶。你會失去什麽?也許是關於這個房間的記憶,也許是別的什麽。但你會回來,你會再次進入這個房間,或者進入另一個房間,繼續失敗,繼續失去,直到你什麽都不剩。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絕望。

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希望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你以為隻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但規則早就告訴你了——你不會成功。從來沒有人成功過。你隻是在一點一點地失去自己,為了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成功”而緩慢地死去。

“那我們還找什麽?”沈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紀禾,又像是在問自己。

紀禾沒有回答。她已經走向最近的一個書架,從上麵抽出一本書,翻開,掃了一眼,合上,放回去。抽出一本,翻開,掃一眼,合上,放回去。動作熟練而機械,像一台被程式設計好的機器。

沈忘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找出口。她知道找不到。她隻是在做一件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的事情。翻書,閱讀,尋找。這些動作是人類才會做的。機器不會翻書,機器不會閱讀,機器不會在一本又一本空白的、虛假的、無意義的書裏尋找一段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句子。

所以她繼續。

沈忘走到另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書。封麵是深藍色的,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任何標識。他翻開第一頁,上麵隻有一行字:

“你在浪費時間。”

他翻到第二頁。空白。第三頁。空白。整本書都是空白的,隻有第一頁那一行字。他把書放回去,抽出下一本。封麵是暗紅色的,翻開第一頁:

“你會死在這裏。”

空白。空白。空白。

下一本:

“沒有人會記得你。”

下一本:

“你從來沒有活過。”

下一本:

“你的名字是借來的。”

下一本:

“你的記憶是假的。”

下一本:

“你不是你。”

每一本書的第一頁都有一句話,每一句話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他不存在。他的存在是一個幻覺,他的記憶是偽造的,他的名字是借來的,他的生命是一場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夢。

沈忘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一種無處發泄的、沒有物件的憤怒,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想要撕碎什麽,但周圍什麽都沒有,隻有書,隻有一行又一行冰冷的、精確的、字字誅心的句子。

他抓起一本書,想要把它摔在地上。但他的手臂舉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的目光落在了書頁上,那是一行他還沒有讀過的句子,和其他句子不同,它不是印刷體,不是手寫體,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模糊的、像是由無數個微小的光點組成的字型。

“沈忘,不要摔。”

他愣住了。

那本書的封麵上沒有書名,沒有顏色——不,它有顏色。它的封麵是灰色的。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一種獨特的、深邃的、像凝固的霧一樣的灰色。和他在間隙窗外看到的霧氣是同一個顏色,和他瞳孔上那層薄薄的灰色薄膜是同一個顏色。

灰域。

他的手不再發抖了。他翻開封麵,第一頁是空白的。第二頁是空白的。他翻到第三頁,上麵開始有字了,不是印刷體,不是手寫體,而是那種模糊的、發光的、由光點組成的字型。

“你好,沈忘。”

“你現在讀到的這些文字,隻存在於你的意識中。當你合上這本書,你會忘記它的內容。不是模糊,不是丟失,而是徹底的、不可逆的消失,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所以請仔細讀。請用心讀。因為你隻有一次機會。”

沈忘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紀禾,她還在遠處的書架前翻書,沒有注意到他。他深吸一口氣,翻到下一頁。

“首先,回答一個你最想知道的問題:你是誰。”

“你是沈忘。但沈忘不是你的真名。你的真名已經被你忘記了,被第一個房間拿走了,被‘遺忘病房’裏的那個守門人從你的意識中剝離了。沈忘是你給自己取的名字。‘忘’不是因為你會忘記,而是因為你選擇忘記。”

“你選擇忘記自己的真名。因為你真名背後的那個人,做了太多讓你無法麵對的事情。你進入灰域之前,你不是一個好人。你不是一個壞人。你是一個——不,這個詞不適合現在告訴你。你會知道的。也許。如果你能走得更遠。”

沈忘的手指抓緊了書頁。他之前做了什麽?他殺了人?他背叛了什麽人?他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罪?他為什麽選擇忘記自己的真名?他為什麽選擇成為一個不是自己的人?

“其次,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灰域是什麽。”

“灰域不是一個地方。它不是房間,不是間隙,不是現實世界。它不是一個‘什麽’。它是一個‘為什麽’。”

“灰域是意識的墳墓。”

“當一個人死亡時,他的意識不會立即消失。它會殘留,會漂浮,會在現實和虛無之間尋找一個落腳的地方。大多數意識在死亡後的幾分鍾內就會消散,像水滴融入大海,再也找不到自己的邊界。但有些意識不會。那些在死亡時帶著強烈執唸的意識——悔恨、憤怒、愛、恐懼——它們拒絕消散。它們會凝聚在一起,會互相吞噬,會進化,會變異,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混沌的意識聚合體。”

“那個聚合體就是灰域。”

“灰域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誌,自己的**,自己的饑餓。它想要更多。它想要吞噬更多的意識,更多的記憶,更多的存在。所以它創造了房間。它創造了間隙。它創造了規則。它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捕捉每一個死亡的、帶著執唸的意識,把它們拉進自己的領域,然後一點一點地消化。”

“你就是灰域的食物。”

“你以為你在尋找出口,你以為你在對抗規則,你以為你有機會成功。但這一切都是灰域設計好的。你的反抗是它的一部分。你的希望是它的一部分。你的絕望也是它的一部分。你在它的胃裏掙紮,而它的胃就是這個世界。你永遠出不去,因為你從一開始就在它的身體裏。”

沈忘翻到下一頁。他的手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崩潰。他以為自己在戰鬥,以為自己在掙紮,以為自己的每一次失敗都是一次抗爭。但真相是他從來沒有抗爭過。他隻是一塊被咀嚼的食物,以為自己的翻滾是舞蹈。

“第三,回答你的第三個問題:怎麽出去。”

“你沒有看到那個問題,但你在心裏問了。你想知道有沒有出路。你想知道你能不能活著離開。你想知道這一切有沒有意義。”

“答案是——有出路。但那條路不是為你準備的。”

“灰域有一個中心。不是物理中心,而是意識中心。那是灰域最初誕生的地方,是第一個意識隕落的地方,是所有執唸的源頭。如果你能到達那個中心,如果你能看到那個最初的意識,如果你能理解它、共情它、取代它——你就可以成為灰域的主人。你可以控製它,重塑它,甚至毀滅它。”

“但沒有人能做到。不是因為不夠強,不是因為不夠聰明,而是因為——到達中心的唯一方式是失去一切。你必須失去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自我,變成一個空的容器,然後那個中心才會向你敞開。但當你變成一個空的容器,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不會想去中心,你不會想成為主人,你不會想做任何事情。你隻會像那些書架間的影子一樣,靜靜地存在,直到永遠。”

“所以那條路存在,但它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無’。”

沈忘翻到下一頁。他發現自己已經翻了三分之一本書了,但他完全不記得前麵讀過什麽。不是模糊,不是遺忘,而是像那些字從來沒有在他意識中存在過一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大腦中有某種東西在運作,在刪除,在抹去,在把剛剛讀過的每一個字都擦得幹幹淨淨,連痕跡都不留。

他隻知道這本書很重要。他隻知道他必須讀完。但他不記得為什麽要讀,不記得讀了什麽,不記得任何內容。

他隻能繼續翻。

“你會忘記的。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但沒關係。因為接下來的內容,你不會想記住的。”

“沈忘,你知道你為什麽叫沈忘嗎?”

“不是因為你想忘記。而是因為你已經忘記了。你忘記了你的真名,忘記了你的過去,忘記了你做過的一切。但有一件事你沒有忘記。有一件事深深地嵌在你的意識裏,像一根刺,灰域都拔不掉。”

“你知道你是什麽時候死的嗎?”

“不是在進入灰域的時候。不是在那個淩晨一點四十七分。你在更早的時候就死了。你死在你的出租屋裏,死在你的電腦前,死在你寫完那二十二萬字的時候。你的心髒停止了跳動,你的大腦停止了運作,你的身體在椅子上僵硬了三個小時,然後纔有人按響了你的門鈴。”

“按門鈴的不是灰域的使者。按門鈴的是快遞員。你買的泡麵到了。”

“你已經死了。但你還在寫。你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敲擊,你的眼睛還在盯著螢幕,你的大腦還在編織故事。因為你的執念太強了,強到你的意識拒絕死亡。你繼續寫,寫完了那二十二萬字,發了出去,然後等待編輯的回複。但編輯永遠不會回複你。因為你已經死了。那封郵件發出去的,是一個死人寫的字。”

“灰域在你死後的第三個小時找到了你。你甚至沒有掙紮。你隻是看著那個懸浮在門口的身影,聽著他說‘你已經死了’,然後你說了什麽?你記得嗎?”

“你說:‘我知道。’”

“你知道你已經死了。你早就知道了。你那三個月不出門,不是因為懶惰,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你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活著了。你的身體在三個月前就開始死亡,一點一點地,一個細胞一個細胞地,隻是你的心髒堅持到了最後。你是用自己的意誌力活過了自己的死亡。”

“你是一個奇跡,沈忘。也是一個悲劇。”

“因為你知道你已經死了,但你仍然在寫。你仍然在創造。你仍然在做一件隻有活著的人才能做的事情。你不知道為什麽要寫,你不知道寫給誰看,你不知道寫完之後會發生什麽。你隻是寫。寫到手指斷了還在寫,寫到眼睛瞎了還在寫,寫到心髒停了還在寫。”

“這就是灰域選中你的原因。”

“你不是最聰明的。不是最強的。不是最執著的。但你是最空的。你比任何人都接近那個‘無’的狀態。你已經嚐到了失去一切的滋味,你已經習慣了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能到達灰域的中心。”

“但也正因為如此,你比任何人都更危險。對你周圍的人,對你所在的房間,對灰域本身。”

“如果你繼續走下去,如果你繼續失去,如果你繼續變空,你會變成一個容器。一個能夠容納灰域核心的容器。而灰域的核心是什麽?是第一個意識。是所有執唸的源頭。是——”

字跡在這裏斷掉了。不是被抹去,不是被刪除,而是像有人正在寫的時候突然被打斷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歪歪扭扭的線,然後什麽都沒有了。下一頁是空白的。再下一頁也是空白的。整本書剩下的部分都是空白的,像一具被掏空了內髒的屍體。

沈忘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不是空白的。上麵隻有一句話,用黑色墨水寫成,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是印刷體。

“如果你在讀這句話,說明你還沒有忘記一切。還有機會。但也說明你離忘記一切又近了一步。”

“這本書的名字叫《灰域實錄》。我是它的作者。我的名字是——”

最後幾個字被什麽東西蓋住了。不是墨水,不是汙漬,而是一種黑色的、不透明的、像焦油一樣的東西,緊緊地糊在紙麵上,散發著一種刺鼻的氣味。沈忘用指甲颳了一下,黑色的物質紋絲不動,像長在了紙裏。

他合上書。書封上,《灰域實錄》四個字是燙金的,在昏暗的光線裏反射著微弱的、冷冰冰的光。

他抬起頭,發現紀禾站在他麵前。帽簷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盯著他手裏的書。她的嘴唇在發抖,臉色慘白,像看到了什麽不該存在的東西。

“你在哪裏找到的?”她的聲音幾乎是耳語。

沈忘指了指身後的書架。紀禾繞過他,走到那個書架前,用手撫過書架上那些書的書脊。一本一本,她的手指在書脊上滑動,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最後停在了書架的空隙處。

“沒有。”她說。“這裏沒有空隙。你的手能從書架的這一邊穿到那一邊。這本書不是從這個書架上拿下來的。它不在任何書架上。”

沈忘低頭看著手裏的《灰域實錄》。書還在,沉甸甸的,封麵的灰色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但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從哪個書架拿的了。不,他記得。他記得自己走到那個書架前,抽出這本書,翻開。但他不記得那個書架在哪裏。不記得書架的顏色、大小、形狀。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到那裏的。

他的記憶正在消失。不是被房間抹去,而是被他自己的大腦拒絕。這本書裏的內容太過沉重,他的大腦選擇忘記,就像一台電腦在執行一個過大的檔案時崩潰,然後自動重啟,把所有的快取清空。

他不記得自己讀了什麽。他隻記得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把他從高空中扔下去,沒有降落傘,沒有地麵,隻有無窮無盡的墜落,墜落到連墜落本身都失去了意義。

“我們得走了。”紀禾說。她的聲音裏有一種沈忘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警惕。她在警惕什麽?警惕他?

“去哪裏?”

“不知道。但這裏不安全了。”紀禾的目光掃過周圍的陰影。那些書架間的人形影子似乎變得更濃了,輪廓更清晰了,像是有某種東西正在從它們內部醒來。它們的呼吸頻率在加快,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明顯,像瀕死者最後的掙紮,又像新生者最初的啼哭。

沈忘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數字。06:37:42。時間還在跳動,但跳動的速度變了。不是加速,不是減速,而是不規律——有時候一秒跳一下,有時候一秒跳三下,有時候三秒跳一下。數字的跳動和他的心跳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同步,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像是時間本身在模仿他的生命。

“你的時間還有多少?”他問紀禾。

紀禾伸出手,手背上的數字是05:14:38。不規律地跳動,和他的同步。

“它把我們綁在一起了。”紀禾說。“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每個人的時間是獨立的,你死你的,我活我的。但現在——”

“現在如果我們中的一個死了,另一個會怎麽樣?”

紀禾沒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經寫在他們手背上那些同步跳動的數字裏了——如果一個人死,時間會停止。如果時間停止,另一個人就永遠困在這裏。

這不是合作。這是綁架。

沈忘把《灰域實錄》塞進褲腰裏,書脊貼著後腰,布料把它固定住。他不知道這本書還能不能拿出去,不知道它會不會在離開房間時消失,但他需要它。不,他不需要它。他已經忘記了它的內容,它對他沒有任何用處。但他需要它的存在。他需要知道,有一本書上寫著關於他的真相,即使他記不住那些真相是什麽。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通道還是那些通道,書架還是那些書架,但一切都變了。不是形狀變了,不是顏色變了,而是空氣變了。空氣中多了一種東西,一種重量,一種壓迫,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掌壓在天靈蓋上,緩緩地、持續地往下按。

翻書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沙沙沙,一頁一頁地翻,但這次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同時翻書,每一本書的翻動頻率都不一樣,合成一種混亂的、令人眩暈的聲浪。

沈忘停下腳步。紀禾也停下了。

他們麵前的通道盡頭,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影子。但和其他影子不同,這個影子有五官。它有一張完整的、清晰的臉,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個器官都精確地雕刻在它的麵部,像一幅逼真的素描。但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睜著,但不看任何東西。嘴巴閉著,但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品嚐一種苦澀的味道。

它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它的腳尖離地麵大概有兩厘米,懸浮著,像腳下的空氣凝固成了一塊透明的玻璃。

沈忘見過它。

在出租屋的門前。在淩晨一點四十七分。在那個他說“你已經死了”的瞬間。

“你又來了。”沈忘說。聲音比他預期的平靜。

那個東西沒有回答。它的目光——如果那雙不聚焦的眼睛也可以叫做目光的話——從沈忘身上移到了紀禾身上,然後又移回來。它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它的整個身體開始後退,不是轉身走,而是像被什麽東西拖回去一樣,向後滑行,越來越快,越來越遠,消失在通道盡頭的黑暗裏。

沈忘想去追。但紀禾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她說。“那不是房間裏的東西。那不是任何房間裏的東西。那是——”

她沒有說完。因為她低頭看到沈忘的手背上,黑色的數字不再跳動了。時間停了。

06:12:07。永遠的06:12:07。

沈忘抬起頭,看到穹頂上的黑暗開始下沉。那些純白色的眼睛再次出現了,但這一次它們不是懸停在穹頂下方,而是像雨一樣落下來,帶著一種濕冷的、沉重的氣息,像無數顆即將撞擊地麵的隕石。

他聽到紀禾在喊什麽,但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地擰到了最小。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裏聽到的,而是從意識深處直接升起的,像一口深井底部湧出的泉水,冰涼、清澈、不可阻擋。

那是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裏聽到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記住,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所有東西都在消失的時候唯獨記住了這一句。

“灰域的核心不是意識。不是執念。不是記憶。”

“是語言。”

“是那個你在進入灰域時沒有聽清的詞。那個詞是所有房間的鑰匙,是所有規則的源頭,是灰域存在的原因。找到那個詞,你就找到了灰域的中心。說出那個詞,你就成為灰域的主人。”

“但沒有人能說出那個詞。因為它不存在於任何語言中。它不存在於任何人的意識中。它隻在灰域的中心,在第一個意識隕落的地方,在那個——”

黑暗吞沒了一切。

沈忘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躺在間隙的地板上。白熾燈發出均勻的、沒有溫度的光。天花板上的黑色汙漬在同一個位置。圓台、螢幕、倒計時,一切如常。

但他手背上的數字消失了。褲腰裏的《灰域實錄》也消失了。他不記得自己讀了什麽,不記得自己看到了什麽,不記得那個懸浮的身影,不記得那個關於語言的聲音。

他隻記得一件事。

他記得自己叫沈忘。

但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記住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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