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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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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消散的時候,沈忘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裏。

不是間隙裏那條無盡的白色的走廊。這條走廊更窄,更暗,兩側的牆壁上貼著淡綠色的牆裙,牆裙以上是斑駁的白色塗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頭頂的日光燈管隻有一半在亮,發出忽明忽暗的光,伴隨著細微的電流聲,像某種垂死的生物發出的呻吟。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消毒水是新鮮的,腐臭味是陳舊的,兩種味道像是兩個時代的鬼魂,在這條走廊裏糾纏了幾十年,誰也不肯散去。

沈忘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件白色短袖和深灰色長褲,赤腳踩在冰冷的瓷磚地麵上。腳底傳來一種黏膩的觸感,像是有什麽液體幹涸之後留下的薄膜。他沒有低頭去看那是什麽。

“你醒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忘轉過身,看見那個穿灰色衛衣的女人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帽子依然拉得很低,隻露出下半張臉。她的嘴唇發白,幹裂,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這是第一個房間?”沈忘問。他的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裏回蕩,被牆壁吸收,又被天花板彈回來,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聲音。

“醫院。”女人簡短地說,“或者說是醫院的殘骸。顧衍之把這個房間叫做‘遺忘病房’。他來過這裏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階段失敗。”

“三次?”

“有些人來過更多次。房間會重複,但每次的細節都不一樣。有時候你認出了曾經來過的房間,以為自己有優勢,但遊戲會改變規則,讓你之前積累的經驗全部作廢。”她說到這裏,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痙攣。“這就是它的惡趣味。”

沈忘沒有接話。他轉過身,開始觀察這條走廊。走廊很長,兩側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門上嵌著毛玻璃窗,玻璃後麵是黑暗,什麽都看不見。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金屬門,門上的標誌已經被刮掉了,隻剩下兩個模糊的螺絲孔。

走廊中間有一輛被遺棄的推車,上麵堆著皺巴巴的床單和幾個空藥瓶。沈忘走過去,拿起一個藥瓶,標簽已經發黃,字跡模糊不清,隻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字:“……唑侖……每日一次……”

“苯二氮䓬類藥物。”女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安定類的。你看到的是這個房間最早期的版本。後來顧衍之來的時候,藥瓶上的標簽就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有一次是空白的。有一次上麵寫著他的名字。還有一次——”她停頓了一下,“上麵寫著‘別吃’。”

沈忘把藥瓶放回推車上。藥瓶觸碰到金屬推車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那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裏顯得格外突兀,像一根針掉在了玻璃板上。

然後他們聽到了腳步聲。

很遠,從走廊的盡頭傳來,很輕,很慢,像是一個人赤腳走在同樣的瓷磚地麵上。一步,兩步,三步,然後是漫長的停頓,彷彿那個人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走。然後又一步,兩步,三步。

沈忘和女人對視了一眼。女人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廊盡頭的黑暗裏,漸漸浮現出一個輪廓。是一個穿著白色病號服的人,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朝他們走來。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但奇怪的是,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擺動,手臂直直地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個沒有關節的木偶。

距離越來越近。沈忘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不,那不是臉。那是一個沒有五官的頭顱,麵板光滑得像是被熨鬥燙過,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是空白的麵板,隻有額頭正中央有一道豎直的裂縫,像一隻閉合的豎瞳。

沈忘的後背緊貼著牆壁,瓷磚的冰涼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麵板。他想跑,但雙腿像是灌了鉛,不是恐懼導致的僵硬,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質的拒絕——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不要動,動就會死。

腳步聲在他們麵前三米處停了下來。

那個沒有臉的東西站定了,微微側過頭——如果那也可以叫做頭的話——像是在傾聽什麽。額頭正中央的裂縫緩緩張開,露出一隻灰白色的眼珠,沒有瞳孔,沒有虹膜,隻有一片渾濁的、死寂的灰白。

那隻眼睛看著沈忘。

然後它開口了。

沒有嘴的頭顱發出了聲音。不是從裂縫裏發出的,而是從它整個身體裏發出的,像是每一個細胞都在同時震動,合成一個低沉而清晰的句子。

“你是誰?”

沈忘的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發出來。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發現自己的大腦裏關於“沈忘”這個名字的認知正在迅速模糊,像一塊被投入水中的墨,正在不可逆轉地擴散、稀釋、消失。

他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麽了。

不,他想起來了。沈忘。他叫沈忘。但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個空洞的符號,不再和他自己產生任何關聯。就像你反複讀一個字讀太多遍,那個字會變成一個奇怪的、毫無意義的圖形。名字也一樣。在這個東西問出“你是誰”的瞬間,他的名字從他身上剝離了,變成了一個沒有重量的、空洞的標簽。

“你是誰?”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這次更急,更重,像是某種壓迫。

沈忘的嘴唇在發抖,但他還是擠出了兩個字:“沈……忘。”

沒有臉的生物沉默了。那隻灰白色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從沈忘身上移到了旁邊的女人身上。女人的帽子已經被她拉得更低了,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

“你是誰?”它問。

“我沒有名字。”女人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對一個怪物說話。

那隻眼珠又轉動了一下,似乎在審視她。然後,毫無征兆地,它轉過了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走廊深處,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黑暗中。

沈忘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剛才那幾十秒他一直沒有呼吸過。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衣服濕透了,緊緊地貼在麵板上。

“那是什麽?”他問。

“守門人。”女人說,“每個房間都有一個。有些房間有多個。它們不會主動攻擊你,隻要你回答它們的問題。但問題是——”她終於抬起了頭,露出一雙深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它們的問題本身就是武器。”

“你是誰”這個問題——沈忘回味著剛才那種短暫失憶的感覺——它不隻是一個問題,更是一種攻擊。它在剝奪你對自己身份的確認。

“你怎麽知道要回答‘我沒有名字’?”沈忘問。

女人沒有回答。她轉過身,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灰色的衛衣在昏暗的光線裏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

“顧衍之教我的。”她的聲音從前麵飄來,輕得像煙,“他在第二次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花了四十七分鍾纔想明白——你告訴它你的名字,它就會拿走你的名字。你告訴它一個假名,它也會拿走那個假名。你告訴它你不知道,它就會拿走你‘知道’這件事本身。唯一不被拿走的方法,就是承認自己什麽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過去。”

“那它拿走了什麽?”

女人停下了腳步。她沒有回頭,但沈忘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它拿走了我的恐懼。”她說,“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怕過任何東西。”

她的話讓沈忘後背發涼。不是因為她說的內容可怕,而是因為她說這話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個死人。一個沒有任何感情、沒有任何恐懼的人,還算活著嗎?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廊兩側的門開始有了變化,有些門上貼著一張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極度恐慌中寫下的。沈忘湊近看了一張,上麵寫著:“媽媽,我害怕。”另一張寫著:“別開門。”還有一張隻有兩個字:“別信。”

每一張紙條上的字跡都不一樣,像是不同的人留下的。但沈忘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紙條的紙張都是一種特殊的淡黃色,和他在間隙裏窗外看到的那張紙條一模一樣。

“這些都是之前來過這裏的人寫的。”女人說,“顧衍之說是‘痕跡’。每次失敗,你失去一段記憶,但你的身體會留下一些痕跡。這些紙條就是痕跡。寫字的人已經忘記了自己寫過什麽,但字還在。”

“那他們現在在哪?”

“還在間隙。或者已經變成了空殼。或者——誰知道呢。”女人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門後麵是一間巨大的病房,裏麵擺著幾十張病床,每一張床上都躺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沈忘走近了纔看清,那些躺在床上的東西,有著人類的身體,但頭顱上都沒有五官。光滑的、空白的麵板,像一張沒有被書寫過的紙。額頭正中央有一道豎直的裂縫,緊緊閉合著,像在沉睡。

幾十個沒有臉的人,整整齊齊地躺在病床上,胸口在微微起伏——它們在呼吸。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病曆。沈忘走過去,低頭看那本病曆。病曆上的字跡清晰可辨,但內容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患者姓名:__________

(此處空白)

入院日期:未知

診斷:身份缺失綜合征

主治醫師:__________

(此處空白)

病程記錄:

患者無法回憶起自己的姓名、身份及任何個人經曆。患者持續否認自己“存在”這一事實。患者聲稱自己“從未活過”。患者聲稱自己“隻是一個念頭”。

今日查房:患者意識模糊,反複詢問“我是誰”。建議加大劑量。

病曆的最後一行字是手寫的,用的是藍色圓珠筆,字跡潦草而急促:

“我也開始忘了。我不知道我是醫生還是病人。如果你看到這本病曆,快跑。這個房間沒有出口。我們都是它的一部分。”

沈忘抬起頭,發現女人正站在一張病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沒有臉的東西。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注視,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

“你知道最絕望的是什麽嗎?”她輕聲說,沒有看沈忘。“顧衍之在第三次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發現了真相。這個醫院不是一個房間,它是一個生物。或者說,它是一個意識的碎片。所有這些沒有臉的東西,都是曾經來過這裏的人。他們在房間裏失敗了太多次,失去了太多的記憶,最後連‘臉’都失去了。他們的意識被這個房間吞噬,變成了它的一部分。而它還在不停地問‘你是誰’,因為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它在我們身上尋找自己的身份。”

沈忘的手指在發抖。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本病曆。這次他注意到一個之前沒有發現的細節——病曆的封麵上印著一個名字。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用鉛筆,寫得很輕,像是隨時都會被擦掉。

沈忘湊近了看。

封麵上寫著兩個字:顧衍之。

沈忘猛地抬起頭,想要對女人說什麽,但他發現她不見了。整個病房裏隻剩下他一個人,和幾十個沉睡的、沒有臉的東西。頭頂的白熾燈開始劇烈地閃爍,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的時候,那些沒有臉的東西的姿勢都會發生微小的變化——有的微微側過了頭,有的手指在抽動,有的胸口的起伏頻率變快了。

它們在醒來。

沈忘轉身就跑。他衝出病房,衝進走廊,赤腳在黏膩的瓷磚上飛奔。走廊兩側的門一扇接一扇地從他身邊掠過,每一扇門的毛玻璃窗後麵都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不是那些沒有臉的東西的眼睛,而是正常的、人類的、充滿恐懼的眼睛。

他跑到了走廊的盡頭。那裏沒有門,隻有一麵牆,牆上嵌著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裏映出他自己的樣子——白色的短袖,深灰色的長褲,赤腳,蒼白的臉,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但鏡子裏的人和他做著不一樣的動作。

他停住了,鏡子裏的人還在跑。

他後退了一步,鏡子裏的人繼續向前,一頭撞上了鏡麵。沒有碎裂,沒有聲響,那個映象就像穿過一道水幕一樣,從鏡子裏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是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穿著一樣的衣服,有著一樣的麵孔,唯一的區別是眼睛——映象的眼睛是純白色的,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像兩顆煮熟的雞蛋。

映象張開了嘴。它沒有發出聲音,但沈忘聽到了它在說什麽。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出現在大腦裏,像是一行被強製寫入的程式碼。

“你是誰?”

這一次,沈忘發現自己真的想不起來了。

沈忘?那是什麽?一個名字?一個標簽?他張了張嘴,想要說出那個曾經屬於自己的名字,但舌尖上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映象的嘴角慢慢地上揚,露出了一個微笑。那個微笑不是惡意的,不是嘲諷的,而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感情的滿足。就像一台機器完成了它被設計的任務。

沈忘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感覺自己在變小,在收縮,在融化,像一塊被丟進火裏的冰塊。他最後的念頭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原來這就是遺忘。

原來遺忘不是失去了什麽東西,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失去了什麽。

白光。

黑暗。

然後是那盞熟悉的白熾燈,和頭頂那個黑色汙漬。

沈忘躺在間隙的地板上,睜開眼睛。他的身體完好無損,但他的大腦裏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像一個被生生挖去的器官,留下了一個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記得自己叫沈忘。

但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叫沈忘。

顧衍之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手裏拿著那本厚厚的筆記本。灰色衛衣的女人靠在牆角,帽子拉得很低。年輕男人蹲在角落裏,西裝女人交叉著雙臂,少年縮成一團。

“歡迎回來。”顧衍之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課文,“第一個房間,失敗。告訴我,你還記得什麽?”

沈忘躺在地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看了很久。

“我記得一個詞。”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灰域。”

顧衍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本子,摘下眼鏡,慢慢地擦拭著鏡片。

“那是個好的開始。”他說,語氣裏沒有任何安慰的意味。“至少你還記得這個。有些人第一次回來,連自己叫什麽都不知道了。”

沈忘閉上眼睛。在他眼皮後麵的黑暗裏,他看到了那雙純白色的眼睛,和那個無聲的問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像一首永遠不會停下的搖籃曲。

你是誰?

你是誰?

你是誰?

他不記得答案了。但問題還在。問題永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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