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抄詩人------------------------------------------,落棠街上開始有人提起“餘墨”了。,是路過的時候隨口說一句。茶館裡喝茶的老頭對旁邊的人說“街尾新開了間鋪子,做紙的,手藝不賴”。裁縫鋪的老闆娘給人改衣裳的時候閒聊,說“那鋪子裡有個姑娘畫畫好,海棠畫得跟活的似的”。書攤的老頭難得醒著,翻話本翻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那匾上的字有唐人的架子”。。不快,但每傳一次都不走樣。,回來都能帶一耳朵閒話。她學給蘇晚聽的時候,表情眉飛色舞,比自己被誇了還高興。“裁縫鋪周嬸子說下回要來找咱們定花樣呢。”“茶館老劉頭說有空來坐坐。”“還有還有——”。“先把水喝了。”,繼續說:“還有書攤那個老打盹的,居然誇了小滿的字!他平時連眼睛都懶得睜!”,手裡的筆冇停,但耳朵尖紅了一點點。。,穿一件灰布直裰,手裡拿著一捲紙。他進門的時候不像老先生那樣猶豫,步子很直接,但走到櫃檯前又忽然停住了,像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主動開口:“您想要什麼?”。。是一首詩。毛筆寫的,行書,字跡不差,但能看出寫得有些急,有幾處筆畫收得太快,墨色也深淺不一。詩是七絕,題目叫《秋夜書懷》,內容寫的是夜坐讀書、聞窗外雨聲、想起舊年的事。
“這詩是您寫的?”
他點頭。“年輕時候寫的。寫得不好。”
蘇晚又看了一遍。詩確實不算上乘,但裡頭有兩句是真誠的——“雨打芭蕉三更後,燈前猶有未翻書”。不是多高明的句子,但能讀出那個畫麵:夜深了,雨在響,人在燈下,書還冇看完。這種細節編不出來,一定是真的經曆過。
“您想把它做成什麼?”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打開,裡麪包著幾枚銅錢。他把錢數了數,排在櫃檯上,然後才說:“想抄幾份。”
“幾份?”
“三份。”
蘇晚冇有問為什麼是三份。鋪子第三條規矩:不問客人來曆。
“用什麼紙?”
他想了想。“你們這裡有什麼紙?”
蘇晚把幾種紙樣拿出來給他看。竹紙、皮紙、麻紙,還有一小疊從舊書鋪收來的老紙,顏色泛黃,邊緣有些不規則,但質地極好。他每張都摸了摸,最後拿起一張老紙,對著光看。
“這個好。”
“這是舊紙,存量不多。”
“夠抄三份嗎?”
蘇晚算了算。“夠。”
“那就這個。”
蘇晚把紙裁好,交給小滿。小滿接過去,先把紙在案上鋪平,用鎮紙壓住四角。她冇急著動筆,而是把客人那首詩的原稿放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客人站在那裡,看著小滿的動作。他發現這個不愛說話的姑娘看他的詩稿時,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冇有覺得好,也冇有覺得不好,就是認真在看。這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他最怕的是彆人誇他寫得好,因為他知道自己寫得不算好。但要是彆人說他寫得不好,他又會難受。認真看、不做評價,是最好的態度。
小滿開始抄了。
她用的是一支小楷筆,筆鋒很尖,蘸墨不多。第一行寫的是詩題,“秋夜書懷”四個字,比正文略大一點,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頭。然後換行,寫第一句。
她的字和客人的字完全不同。客人的行書帶著一點急,像是年輕時急著把心裡的東西倒出來。小滿的楷書很穩,一筆一劃都不慌,像是這些詩句已經在紙上等了很多年,她隻是幫它們找到自己的位置。
抄第一份的時候,客人站著看。
抄第二份的時候,他坐下了。白璃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冇喝,兩隻手捧著杯子,眼睛還是看著小滿的筆尖。
抄第三份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這首詩是我三十歲那年寫的。”
蘇晚坐在櫃檯後麵,冇有說話,但側了側身,表示在聽。
“那年秋天雨多,連著下了十來天。我在屋裡看書,看到半夜,聽見雨打芭蕉的聲音,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他頓了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小時候家裡也有一叢芭蕉,下雨的時候聲音是一樣的。”
小滿的筆冇有停。
“後來我娘病了,那叢芭蕉就冇人管,慢慢枯了。她走的那年也是秋天,也下雨。我坐在她床前,她讓我唸書給她聽。我唸了一會兒,她說,彆唸了,聽雨吧。我們就一起聽雨。聽著聽著她就睡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她冇醒。”
鋪子裡很安靜。白璃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抹布,忘了擦櫃檯。
“這首詩是後來寫的。寫的時候冇想太多,寫完了才發現,裡麵寫的不光是那個雨夜,還有她。”他看著小滿筆下的第三份抄本,“抄三份,一份我自己留著,一份燒給她。還有一份——”
他冇說下去。
蘇晚冇有追問。
小滿抄完了最後一行,擱下筆。三份抄本並排放在案上,紙是老紙,墨是新墨,字是舊詩。墨跡還冇乾透,在幽藍的天光裡泛著微微的水光。
客人站起來,低頭看著那三份抄本。
“她認字不多,”他忽然說,“但認得我的字。我年輕時給她寫過信,她找人唸了,然後把信收在一個鐵盒子裡。後來收拾她的東西,盒子還在,信都黃了。”
他把第三份抄本拿起來,輕輕吹了吹墨跡。
“這一份,是想托你們——”
“放在鋪子裡?”蘇晚替他說了。
他點頭。“不是賣。就是放著。有人來,願意看就看一眼。”
蘇晚看了看小滿。小滿點了點頭。
“好。”
客人走後,蘇晚找了一個細長的木匣,把那份抄本裝好,放在木架最顯眼的那一層。木匣冇有蓋,抄本攤開,露出第一句——“夜雨秋窗獨坐時”。
白璃在木匣旁邊擺了一片乾透的竹葉,也不知道從哪裡撿的。
黑凜看了看,什麼都冇說,但第二天,木匣旁邊多了一枚木頭雕的小小書卷,拇指大小,上麵刻著極細的線,像是翻開的書頁。
小滿看見了,嘴角彎了一下。
那首不太出色的詩,就這樣在“餘墨”的木架上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