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少年 第三章 秘密基地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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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城南江邊的一段石階,離學校不遠,走路隻要十分鐘。石階是青石板鋪成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縫隙裡長著一些綠油油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地毯上。石階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綠傘。
放學後,林嶼總喜歡繞路去那裡坐一會兒,吹吹江風,看看夕陽。
以前,他會帶著那個詩集本子,坐在石階上,看著江水滾滾東流,把心裡的句子一句一句地寫下來。江風拂過臉頰,帶著水的鹹味,混著槐花的清香,讓人心裡暖洋洋的。那些日子,像裹著糖的棉花,甜絲絲的。
現在,本子被冇收了,他就隻是坐著,雙手撐在身後的青石板上,看著遠處的航標燈一閃一閃,像黑夜裡的星星。
這天放學,林嶼又去了石階。他剛坐下,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低低的讀書聲,蒼老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卻格外有力量,像山間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流進心裡。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林嶼轉頭看去,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爺爺,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老爺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詩集,封麵上寫著燙金的三個字:《顧城詩選》。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金邊,像童話裡的老神仙。
老爺爺也看到了他,衝他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他招了招手,聲音溫和:“小夥子,過來坐。”
林嶼猶豫了一下,抱著書包走了過去。他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和老爺爺保持著一段距離。“看你年紀,是初三的學生吧?”老爺爺放下詩集,轉頭看向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林嶼點了點頭,手指摳著書包帶:“嗯,初三(2)班的。”
“初三啊,”老爺爺歎了口氣,“那可是關鍵的一年,壓力不小吧?”
林嶼低下頭,冇說話。壓力怎麼會不小呢?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爺爺,您也喜歡詩?”林嶼抬起頭,看向老爺爺手裡的詩集,眼裡帶著點好奇。
“喜歡了一輩子嘍。”老爺爺合上書,看著遠處的夕陽,眼神裡帶著懷念,“年輕的時侯,我也是個愛寫詩的小夥子。那時侯,我在江邊的碼頭工作,每天看著船來船往,就忍不住寫幾句。後來忙著工作,忙著養家餬口,就把這愛好擱下了。退休了,又撿起來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林嶼,目光像深邃的湖水:“是不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看你一臉愁容,眉頭都皺成疙瘩了。”
林嶼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江水,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把自已偏科、母親冇收詩集的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他說得斷斷續續,像擠牙膏一樣,卻又覺得心裡輕鬆了不少,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老爺爺聽完,冇說話,隻是指著遠處的航標燈,那盞燈在暮色裡一閃一閃,格外明亮:“你看那燈塔,不管颳風下雨,不管潮起潮落,它都亮著。船在海裡迷了路,隻要看到它,就知道該往哪裡走。”
“可我覺得,我的燈塔,被我媽鎖起來了。”林嶼的聲音有點哽咽,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的小兔子,“她不讓我寫詩,不讓我讓自已喜歡的事。我覺得……我就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飛不出去。”
“傻孩子。”老爺爺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卻很溫暖,“燈塔怎麼會被鎖起來呢?它不在那個本子裡,它在你心裡啊。”
他翻開手裡的詩集,指著那首《一代人》,聲音溫和卻堅定:“你看,顧城寫這首詩的時侯,日子也不好過。可他心裡有光,所以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隻要你心裡的燈塔不熄滅,就算冇有本子,你也能寫詩。”
夕陽把江麵染成了一片金色,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江風拂過林嶼的臉頰,帶著水的鹹味,混著槐花的清香。他看著老爺爺手裡的詩集,看著遠處的航標燈,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發芽,像破土而出的春筍,帶著勃勃的生機。
“爺爺,我明白了。”林嶼站起身,衝老爺爺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謝謝您。”
老爺爺擺擺手,笑著說:“去吧,孩子。彆讓心裡的燈塔,滅了。”
林嶼轉身往家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他抬頭看向天空,夕陽正緩緩落下,像一個熟透了的橙子,掛在天邊。遠處的航標燈,已經亮起來了,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明亮的星星。
他摸了摸口袋,裡麵放著一支筆。他想,明天,他可以把句子寫在草稿紙的背麵,寫在課本的夾縫裡,寫在任何一個可以寫字的地方。
因為,燈塔在他的心裡,永遠不會熄滅。
從那天起,林嶼每天放學都會去江邊坐一會兒。有時侯老爺爺在,他們就一起聊詩;有時侯老爺爺不在,他就自已坐在石階上,看著江水,在心裡默默地寫詩。他的心裡,好像有了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照亮了他前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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