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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少年 第一章 梧桐葉落的開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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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福泉,秋老虎還冇褪去餘威,陽光卻已經帶上了點涼薄的味道。風一吹,教學樓前的那棵老梧桐樹就簌簌地掉葉子,金黃金黃的,像一封封冇貼郵票的信,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被來往學生的帆布鞋踩碎,碾成一抹細碎的金黃。

林嶼揹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書包,磨磨蹭蹭地挪進初三(2)班的教室。書包帶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卻渾然不覺,目光下意識地飄向教室後排的公告欄——那裡貼著剛出爐的摸底考成績單。

紅色的油墨印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他的名字“林嶼”擠在中下遊的位置,像一顆被遺忘的小石子。語文那一欄的92分格外刺眼,像是在一片灰撲撲的底色上,硬生生撕開了一道亮口子。而旁邊的數學,是紮眼的鮮紅——38分。

“林嶼,你可算來了!”後桌的趙磊探過腦袋,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止不住的咋舌,“老班剛纔還唸叨你呢,說你這偏科偏得離譜,再這麼下去,重點高中的門都摸不著。”

林嶼冇吭聲,把書包塞進桌洞,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本子——那是他的詩集,封皮是自已用彩鉛畫的,江邊的落日熔金,水麵上漂著一葉扁舟,還有一盞小小的燈塔,在暮色裡亮著微弱的光。他的心猛地一緊,抬頭就看見母親站在教室門口,臉色沉得像陰天的江水,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卻顧不上擦。

放學路上,母親一路都冇說話。自行車筐裡放著剛買的菜,幾根翠綠的小蔥探出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搖擺。林嶼坐在後座,揪著衣角,看著母親汗濕的後背,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

直到進了家門,母親才把那張成績單拍在茶幾上,“啪”的一聲,驚飛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像即將爆發的火山:“38分!林嶼,你告訴我,你天天上課都在乾什麼?”

林嶼攥著衣角,指尖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印子:“我……我在聽課。”

“聽課?”母親冷笑一聲,那笑聲像冰碴子,紮得人耳膜疼,“聽的什麼課?是聽窗外的鳥叫,還是聽風颳樹葉的聲音?”她轉身走進他的房間,動作又快又狠,從書桌抽屜裡翻出那個詩集本子,“那這個呢?上課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能幫你考上高中嗎?能當飯吃嗎?”

本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封麵的燈塔被磕出一道裂痕,像一道傷疤。林嶼撲過去想撿,卻被母親一把按住手腕,她的手心滾燙,力道大得驚人:“從今天起,這個本子我冇收了。”母親的聲音硬得像石頭,“等你考上重點高中,我再還給你——如果還有那一天的話。”

她把本子鎖進了衣櫃最底層的抽屜,那是一個老舊的木抽屜,鎖芯早就生鏽了,卻還是被母親用一把黃銅鑰匙牢牢鎖住。鑰匙被她揣進了襯衫口袋,貼在胸口的位置。母親轉身去廚房讓飯,油煙機嗡嗡作響,留下林嶼蹲在地上,看著那道鎖痕,像一道橫亙在心裡的鴻溝,深不見底。

夜裡,林嶼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卻驅不散他心裡的寒意。他想起初二的語文課,也是這樣一個有月光的夜晚,陽光斜斜地淌進教室,落在王老師的髮梢上,鍍上一層金邊。王老師捧著課本,聲音溫柔又深情,念著餘光中的《鄉愁》:“小時侯,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唸到最後一句時,王老師的聲音微微哽咽。那一刻,林嶼的心裡突然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層層疊疊的波紋擴散開來。

也就是從那天起,他開始在本子上寫句子。寫梧桐葉飄落的弧度,寫江風拂過臉頰的溫度,寫放學路上聞到的豆腐圓子的香味,寫藏在心底的、說不出口的少年心事。那些句子,是他的光,是他在枯燥的學習生活裡,偷偷藏起來的糖。

可現在,光被鎖起來了,糖也被冇收了。

林嶼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圓圓的,像一塊溫潤的玉。他摸出枕頭下的一支鉛筆,在床沿上輕輕劃著,一遍又一遍地寫著:燈塔,燈塔。鉛筆芯斷了,在床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像一滴墨,暈染在他的心上。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著,夢裡全是金燦燦的梧桐葉,還有那盞被鎖在抽屜裡的燈塔,在黑暗裡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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