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公墓依山而建,等級森嚴。
山腳是昂貴的a區,鬆柏常青,有專人打掃;山腰是擁擠的b區;而再往上,在那處背陰、潮濕、常年照不到多少陽光的c區角落,就是林逸父母的棲身之所。
雨還在下。
林逸走得很慢。他沒有使用縮地成寸,也沒有動用任何身法。他就像一個腿腳沉重的凡人,一步一步地踩著濕滑的青石台階向上攀登。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沉重一分。每走一步,那二十一年的時光就如同大山般壓在他的肩頭。
王浩跟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抱著那束白菊和那瓶二鍋頭,大氣都不敢出。他能感覺到前方那個挺拔的背影,此刻正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悲傷。
終於,台階到了儘頭。
第14排,第4座。
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雙人合葬墓。墓碑用的不是什麼漢白玉,隻是普通的黑花崗岩,因為年久失修,邊角已經有些風化,底座上長滿了青苔。
但墓碑表麵很乾淨,顯然有人經常來擦拭——那是王浩這二十年來唯一能為兄弟做的事。
林逸停下腳步,目光定格在那張鑲嵌在石碑上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裡的父親穿著那件他最喜歡的夾克,戴著金絲眼鏡,笑容儒雅而寬厚;母親燙著當年流行的卷發,眉眼彎彎,溫柔得像是一汪水。
那是林逸記憶中定格的樣子。
那是2005年的他們。
那時候,父親還沒破產,背還沒駝;母親還沒哭瞎眼睛,頭發還沒白。他們還在等著那個叫林逸的少年,拿回那張大學錄取通知書,然後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去吃頓大餐。
可這一等,就是二十一年。
等到家破人亡,等到枯骨成灰。
“阿法……”
林逸的聲音沙啞,在雨聲中微不可聞。
“撤掉護體靈罡。”
“可是主人,地麵很臟,而且您的膝蓋……”
“撤掉!”
“……是。”
那一層隔絕塵埃與寒冷的無形力場瞬間消散。
冰冷的雨水、刺骨的濕氣、還有山風的凜冽,瞬間毫無保留地打在林逸身上,浸透了他昂貴的納米風衣,刺入他的骨髓。
他需要這種冷。
隻有這種冷,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是真實地回來了,而不是在那漫長的星際流浪中做的一場大夢。
“爸……媽……”
林逸的嘴唇顫抖著,發出的聲音破碎不堪。
“噗通。”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修真者的矜持。
林逸的雙膝重重地砸在了墓碑前冰冷、泥濘的土地上。
這一跪,極重。
地麵上的石板被膝蓋硬生生砸出了裂紋,汙濁的泥水濺起,染臟了他的衣擺,但他渾然不覺。
“兒子……不孝。”
林逸雙手撐地,緩緩彎下腰,直到額頭重重地磕在墓碑冰冷的底座上。
“咚。”
一聲悶響。
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混合著雨水,滴落在泥土裡。他自願散去了肉身防禦,讓自己像個凡人一樣流血,一樣疼痛。
“我回來了……我回來晚了……”
二十一年的委屈、悔恨、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這個大乘期修士的道心防線。
他在賽博聯邦被切斷手臂改造成實驗體時沒哭;在修真界被萬人追殺逃入死地時沒哭;在奧術星為了孵化星瞳耗儘精血時也沒哭。
但此刻,麵對這兩張不會說話的照片,他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聽得人肝腸寸斷。
“林叔,林嬸……”
身後的王浩也受不了了,撲通一聲跪在林逸旁邊,把白菊和酒放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
“逸哥回來了……你們看到了嗎?逸哥出息了……他對不起你們,我也對不起你們……我沒本事,沒能護住林家……”
兩個大男人,一個修仙歸來的神,一個落魄潦倒的鬼,就這樣跪在荒涼的墓園裡,對著一塊石頭,哭儘了半生的滄桑。
此時,天空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悲涼。
原本已經轉小的雨,竟然又淅淅瀝瀝地變大了。
雨水打在林逸的背上,但他一動不動。
在他的視野裡,世界是灰色的。
但在他的神識感應中,有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緩緩從空氣中浮現。
那不是幻覺,那是寄宿在納米核心中的靈魂。
江晚晴。
她依然是那副十八歲的少女模樣,穿著那件染血的白色連衣裙。
凡人王浩看不見她。但在林逸眼中,她是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晚晴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走到林逸身邊,提起並不存在的裙擺,優雅而鄭重地——跪下。
她跪在林逸身側,麵對著墓碑上的二老。
雖然她是器靈,雖然她沒有實體,膝蓋接觸不到泥土。但她的姿態,謙卑而恭順。
那是兒媳婦在見公婆。
“爸,媽。”
晚晴的靈魂波動在林逸腦海中響起,帶著無儘的溫柔與遺憾,“我是晚晴。當年沒能做成林家的媳婦……但我一直陪著林逸。我們……都回來了。”
她伸出虛幻的手,輕輕覆蓋在林逸那隻扣進泥土的大手上。
雖然沒有溫度,但那股靈魂交融的暖意,卻順著掌心直抵林逸的心房。
“林逸,彆哭。”
晚晴的聲音像是一陣輕柔的風,“爸媽不想看到你這樣。他們一定在看著我們,就像以前一樣。”
林逸感受著手背上那虛幻的觸感,身體的顫抖逐漸平息。
他緩緩抬起頭。
額頭上沾滿了泥土和青苔,血跡已經被雨水衝淡。
他看著照片上父母那永遠定格的笑容。
“爸,媽。”
林逸從王浩手裡接過那瓶二鍋頭,擰開瓶蓋。
酒香溢位,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凜冽。
“爸,您以前總說,等我考上大學,咱爺倆好好喝一杯。”
林逸的手微微顫抖,將大半瓶酒液緩緩灑在墓碑前的泥土上,“這杯酒,遲了二十一年。您彆怪我。”
酒水滲入泥土,瞬間消失不見。
林逸舉起剩下的半瓶酒,仰頭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像火燒一樣,卻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我向你們保證。”
林逸放下酒瓶,眼中的淚水已經被雨水衝刷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鋒般銳利的光芒。
“那些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的人,那些讓你們含恨而終的人……”
“我會讓他們,一個個跪在你們麵前懺悔。”
“用他們的血,來祭奠你們的在天之靈。”
雨還在下。
幸運星(銀色小狗)原本安靜地趴在一旁,此刻卻突然不安地站了起來。
它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躲進林逸的懷裡避雨,而是對著墓碑下方的泥土,壓低了身子,齜起了牙。
“嗚——汪!”
它發出了一種充滿了敵意和警惕的低吼,前爪不安地刨著地麵,彷彿那裡埋藏著什麼讓它極度厭惡的東西。
與此同時,一直趴在林逸肩頭裝死的星瞳(紫色蜥蜴),也突然變得焦躁不安。
它那雙倒映著星空的豎瞳猛地收縮,細長的尾巴如同鞭子一樣拍打著林逸的脖頸。
一股冰冷的意念傳入林逸腦海:
“爸爸……不對勁。”
“下麵……有東西在動。”
“不是死人的味道……是……壞掉的味道。”
林逸剛剛平複下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瞬間從悲傷切換到了警覺。
作為大乘期修士,他對氣息的感應何等敏銳。剛才因為情緒失控而忽略的細節,此刻在寵物的提醒下,瞬間被放大。
這周圍的靈氣……太冷了。
不是那種墓地特有的陰冷,而是一種死寂。就像是……所有的生機都被某種東西強行抽乾了一樣。
而且,墓碑下方的泥土裡,似乎真的有一種極其微弱、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律動。
林逸緩緩伸出手,按在了濕漉漉的墓碑底座上。
神識如針,瞬間刺入地下。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第24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