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一道慘白電光劈落，義莊霎時亮如白晝。眾人餘光掃過那泥塑老太——她嘴角竟似往上扯了扯，露出森森牙縫，正對著他們陰笑！
“啊——！”
榮保夷曉嚎啕大哭，臉埋進紅姑娘肩窩，隻敢抽抽搭搭喊：“耗子二姑……耗子二姑來了……”
“你這蠻崽子再嚎一句，老子當場崩了你！”羅老歪槍口一揚，罵得兇，手卻攥緊象牙槍柄，指節泛白。
他麵上橫肉抖著，心裡卻擂鼓般亂跳。舊時百姓最怵這些神神鬼鬼，怕得入骨，才供出白蓮、聞香諸教，燒香磕頭求個心安。羅老歪殺人不眨眼，可對這看不見、摸不著的邪祟，照樣頭皮發麻，喉頭滾動，嚥下一口發澀的唾沫，亦步亦趨貼在蘇塵與陳雨樓身後。
眾人剛邁過門檻，忽聽——
“嘎吱……嘎吱……”
左側一口黑漆棺材裡，傳來指甲刮擦木闆的刺耳聲，又慢又狠，一下、兩下，像鈍刀割骨頭。
緊接著，“咯吱咯吱”，夾雜著濕黏咀嚼聲，彷彿有人正趴在棺蓋內側，啃食腐肉。
偌大義莊，靜得隻剩這瘮人動靜。
舊時人心重忌諱，一聽這聲，腿肚子直轉筋，沒人敢挪半步。
羅老歪縮著脖子，壓著嗓子問：“把頭哥，蘇仙師……這棺材裡，該不是藏著個黑兇白煞吧？咱們沒帶桃木釘、沒備黑狗血……要不，先撤？”
陳雨樓嘴硬，白眼一翻：“你羅帥統領湘西兵馬，怕個棺材闆子？”
可話音未落，那“咯吱”聲陡然變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外頭雷聲滾滾，狂風撞得破窗劈啪作響，正堂那泥塑老太，在閃電映照下，嘴角弧度愈發猙獰——
活像，正等著開席。
蘇塵心裡清楚，露臉的時機到了。
棺材裡頭，按他熟記的原著來看，不過是一隻瘸腿野貓，壓根不是什麼黑兇白煞。
他一步踏出，身形利落，靴底裹著風聲踹向棺蓋。
義莊裡停的大多是窮人的薄棺，沒那些帝王陵寢裡的邪門講究——什麼青銅槨、金絲楠木槨，這兒統統沒有。
整口棺材輕飄飄的，闆子薄得堪堪三寸，壯漢一腳就能踹裂。
“哐當”一聲，棺蓋像抽屜般彈開，裡頭赫然躺著一具腫脹潰爛的屍首，正被一隻灰斑大貓撕扯啃食。
原來是個專啃死人的餓貓！
貓狗本就嗜腐，尤以貓最刁鑽——養不親、信不過，夜裡你剛閤眼，它便湊近鼻尖嗅你氣息，辨你生死；若真斷了氣，轉頭就開膛破肚，嚼得津津有味。
眼下世道崩壞，屍橫遍野，亂葬崗上貓狗成群，啃屍如家常便飯，早不稀奇。
“喵嗷——！”
那瘸貓嘶叫刺耳，猛地從棺中躍出，爪子帶起一股腥風。
眾人猝不及防，齊齊一怔。蘇塵側身低喝：“紅姑！”
紅姑娘霎時回神。
“咻——”
腰間寒光乍起，一柄玲瓏飛刀破空而出，似有靈性般直撲貓麵。
可方纔那一驚，到底慢了半瞬——刀尖斜斜釘進它後腿瘸處。
“喵嗷——！”
慘叫如夜梟刮鍋，淒厲瘮人。
它弓背騰空，一躍跳上白老太太泥塑肩頭，雙瞳泛著幽綠賊光，死死盯住屋中幾人，旋即縱身一竄，隱入茫茫雨幕。
“這畜生記仇，不除必成禍患。”
“紅姑娘，跟我來！”蘇塵話音未落，人已衝進暴雨。
他比誰都明白原著脈絡——
這隻貓，八成是誤闖了老白離籽精的地盤。舊時傳說，白狸修道百年，便稱“白老太太”，義莊裡那尊陰氣森森的泥像，雕的正是這東西。
凡成精者，不論年歲深淺，腹中必結一枚妖丹。
此物是天材地寶，遠勝尋常丹藥。
原著裡鷓古哨搏殺六翅蜈蚣，吞下其丹，連劇毒都解了；後來瓶山屍王那顆陰丹，更是能把將斷未斷的命線硬生生續回來。
蘇塵眼下身子虛透，靠湯藥滋補太緩，不如奪丹煉體。瓶山深處蟄伏不知多少大妖殭屍，若能搶在進山前服下這枚白狸內丹，筋骨自然強韌，雷火之術也能多催兩道。
先定個小目標：進瓶山前，至少扛得住兩次雷火轟擊。
帶上紅姑娘，再合適不過——這隊裡暗器好手就她一個，飛刀認穴如神，對付這等狡猾老狸，正用得上。
見蘇塵一頭紮進雨簾，紅姑娘急喊：“老大，我……”
“快隨仙師去！務必今夜斬貓除根！”陳雨樓聲音冷硬，眼神卻沉得嚇人。他太清楚精怪的脾性——今日放過，明日怕是整座山的鬼魅都要來尋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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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紅姑娘不再遲疑，披風一揚，抄起兩把油紙傘追了出去。
外頭雷滾雲裂，狂風卷雨，劈啪作響。
羅老歪喘勻一口氣，掏出煙鬥點上，猛吸一口：“把頭，這老貓竟真吃死人肉……真他娘瘮得慌。”
“蘇先生能拿下不？”
陳雨樓斜睨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長——彷彿又看見那天，羅老歪被蘇塵一道雷符嚇得當場失禁。
“不過一隻偷嘴的餓貓罷了。蘇仙師手段通天，咱們隻管靜候捷報。”說完，他轉身吩咐花瑪拐——這位仵作出身的老手，再去逐口棺材細查，防著再冒出個不幹凈的東西。
眾人這才稍鬆口氣，原地休整待命。
暴雨傾盆，天地墨黑，星月盡掩。
“傘！”紅姑娘從雨幕中奔來，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把一把油紙傘塞進蘇塵手裡。
蘇塵順手捏了捏紅姑孃的臉頰。
這紅姑娘性子烈得像團火，一點就著。
眼看這節骨眼上，對方竟還敢動手動腳，她立馬柳眉倒豎，正要翻臉開罵——卻見蘇塵掌心全是濕泥，指縫裡還嵌著草屑。
“你臉上蹭了泥。”他話音未落，已撐開油紙傘，轉身又朝那賊貓追去。
紅姑娘僵在原地。
一肚子火氣霎時被澆得乾乾淨淨，隻餘下怔怔的，指尖不自覺蹭了蹭自己發燙的臉頰。
“轟隆——”
天上悶雷滾過，震得枝葉輕顫。
她這才猛地回神，耳根燒得通紅，拔腿就追了上去。
約莫到了後半夜。
暴雨歇了，雲層裂開縫隙，星月悄然露臉，清輝如水，潑灑在荒野之上。
紅姑娘氣喘未定，擡眼便見蘇塵蹲在草叢裡，渾身濕透，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一聲不吭，隻盯著前方。
她心頭一疑，剛想湊近問個究竟——
手腕忽被攥住，力道不重卻穩當，一把將她拽進懷裡，手掌隨即嚴嚴實實捂住了她的嘴。
按她這脾氣，誰敢這般唐突？便是陳雨樓、羅老歪這等響噹噹的魁首，也免不了挨她一記響亮耳光。
可這一回，她竟沒掙紮。
月光清冷，照見眼前半截斷碑，青苔斑駁，字跡模糊。四周墳包連綿，陰風打著旋兒，腥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一隻灰白毛的老離籽蹲在碑頂，皮毛臟汙打結，眼窩深陷，瞳仁泛著幽綠邪光，死死盯住底下那隻賊貓。
那貓先前還躥跳如電，此刻卻癱在地上，四肢抽搐，喉嚨裡擠出細弱哀鳴，連逃都逃不動了。
老離籽獰笑一聲，縱身躍下碑石，不偏不倚落在一頭瘦驢背上——再一眨眼，驢影消散，原地隻剩個滿臉褶子、眼神陰鷙的白老太太，連衣角褶皺都與義莊那尊泥象分毫不差。
紅姑娘看得真切，又見那老太太指甲暴長如鉤，寒光森森，三兩下便剖開貓腹，伸手掏出血淋淋的心肺腸子，張口吞嚼，喉結上下滾動……
她瞳孔驟縮，呼吸一滯，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直竄頭頂，下意識往蘇塵懷裡縮了縮。
溫軟馨香貼過來，蘇塵卻沒分神。
白老太太正啃得入迷，他低喝一聲：“機會！”旋即側頭道：“紅姑娘，飛刀！”
她還陷在他懷裡的暖意裡，愣了一瞬才“啊”地驚醒，臉頰騰地燒起來。
“嗖——”
兩道銀光破空而出，快得隻留殘影。紅姑娘練刀十幾年，腕力準頭早已爐火純青，飛刀比子彈還刁鑽。
這老離籽不過是個靠舔食腐屍混點陰氣的雜毛精，勉強撒圈尿液擺個粗陋圓光陣，離化形大妖差著十萬八千裡。
風聲剛起，雙刀已釘入肩背，她慘嚎一聲，歪頭瞪來，眼裡淬著毒汁似的恨意，死死咬住蘇塵和紅姑娘。
“上！”蘇塵不敢遲疑，迅速扯出兩塊黑巾，一人一張蒙嚴實了口鼻——防的就是那尿圈圓光，沾上即暈。
“嗖！嗖！嗖！”
紅姑娘手腕翻飛，五四柄飛刀接連射出，白老太太左支右絀，身上又添幾道血口，踉蹌撲倒，抽搐幾下，眼見是活不成了，卻仍歪著脖子，眼珠凸出，怨毒得能滴出血來。
蘇塵跨步上前，狠狠踹了一腳屍身，反手摸出匕首，就要剖腹取丹——
“嗷——嗚——”
墳場深處，忽傳來數聲淒厲啼叫，似夜梟泣血，又似嬰兒夜哭，聽得人牙根發酸。
幾隻灰白皮毛的老離籽齊刷刷現身，毛色油亮泛青，體型壯碩如牛，爪牙森然，正是盤踞亂葬崗多年、專啃死人肉的成精老狸。
它們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無聲無息，卻壓得空氣都沉了幾分。
蘇塵心頭一沉，暗道不妙——原著裡，此處本該隻有一隻白老太太，早被鷓古哨他們收拾乾淨了。
眼下這局麵，怕是自己闖進來，攪亂了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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