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徑……”
秦眉念出的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朵。小徑入口那塊殘碑，在稀薄霧氣中顯得格外突兀而陰森。暗紅色的苔蘚覆蓋了大半碑身，彷彿幹涸的血跡滲入了石頭。
鍾焱手中的羅盤指標，此刻不再顫抖，而是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指著小徑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陰氣的讀數在秦眉的儀器上飆升，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沒有其他路了。”李隊檢查了周圍地形後，臉色難看地得出結論。山坳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後方是正重新聚攏、鬼哭陣陣的毒瘴。這條鬼哭徑，是唯一看起來像是通往目標方向的人工痕跡。
“傷員情況？”鍾焱問。
負責照看那名陷入幻覺隊員的特戰隊員回答：“鎮靜劑起效了，但體溫很低，脈搏微弱。必須盡快脫離這鬼地方。”
鍾焱沉默了幾秒鍾，琥珀色的瞳孔掃過眾人疲憊而緊繃的臉。“檢查防毒麵具氣密性，檢查彈藥。秦工，持續監測空氣成分和輻射值。李隊，前出偵察組，小心試探路徑。”
命令下達，隊伍再次行動起來，但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鬼哭徑的名字和那不詳的碑文，像一層無形的寒霜，覆蓋在每個人心頭。
兩名最精銳的特戰隊員被派往前探路。他們緊貼著石壁，槍口隨著視線緩慢移動，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小徑寬不過兩米，兩側是濕滑長滿青苔的岩壁，腳下是凹凸不平、覆蓋著暗紅苔蘚的石板。那苔蘚踩上去有種令人不適的軟糯感，彷彿踩在某種腐爛的肉質上。
探路的隊員剛走出十幾米，就停了下來，舉起手臂示意。
“報告，前方……情況異常。”
鍾焱和花無殤等人立刻跟上。走近了纔看清，小徑在前方不遠處突然變得開闊，但並非通向坦途，而是被一片密集的石碑林擋住了去路。
那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
數十座、或許上百座高大的石碑，毫無規律地矗立在前方的空地上。石碑清一色是灰黑色的岩石鑿成，高度從一米多到超過三米不等，形態粗糙，邊緣保留著開采時的嶙峋痕跡。最詭異的是，所有石碑的正麵，都光滑如鏡，沒有刻寫任何一個字，是真正的無字碑。
然而，碑身並非空白。
離得近了，可以看到每一座石碑的正麵，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痕跡。那並非雕刻，更像是用尖銳的東西反複、瘋狂地抓撓刻劃出來的。劃痕深深淺淺，縱橫交錯，覆蓋了整片碑麵。有些劃痕極深，幾乎要穿透石碑；有些則細密如網。劃痕的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與石板路上那種苔蘚的顏色如出一轍。
而在這些雜亂的抓痕之間，還隱約可見一些更加扭曲、難以辨認的符號或圖案。它們並非標準的文字，更像是一種癲狂狀態下隨手塗抹的詛咒印記，透著令人心悸的邪異。
“這些痕跡……”秦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驚駭，她將便攜掃描器的鏡頭對準最近的一塊石碑，“深度……平均超過兩厘米，最深的地方超過五厘米。邊緣分析……符合高強度、反複摩擦和刻劃，工具……非金屬，更像是……指甲，或者某種骨質的尖端。”她頓了頓，補充道，“劃痕內殘留的微量物質，檢測到高濃度的磷酸鈣和角質蛋白降解物……還有微量的鐵元素氧化殘留。”
指甲、骨骼、血液。
花無殤感到一陣反胃。這些無字碑，更像是某種酷刑的記錄板，或者……囚徒絕望的留言牆。
“它們排列得有規律嗎？”鍾焱問。
秦眉切換儀器模式，試圖建立碑林的立體模型。“排列看似雜亂，但……從能量讀數和地勢走向看，它們似乎構成了一個……一個‘困’局。氣機在這裏被扭曲、鎖死了。這些石碑本身，可能就帶有某種……場。”
彷彿是為了驗證她的話，當隊伍試圖靠近碑林邊緣時，一種莫名的壓力驟然降臨。那並非物理上的阻力，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沉重感，彷彿有無形的枷鎖套在了身上，讓人呼吸不暢，腳步滯澀。耳邊似乎又響起了之前在瘴氣中聽到的那種低沉、怨毒的絮語，隻是更加模糊，更加直接地作用於意識深處。
“感覺……好重。”林薇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的腿傷在這種無形壓力下似乎更痛了。
花無殤的左臂紋路也開始劇烈反應，不再是單純的灼熱，而是一種被擠壓、被撕扯的痛楚，彷彿紋路本身在與碑林散發出的某種力量對抗。
“不能久留。”鍾焱果斷道，“嚐試穿過去。注意，不要長時間注視那些劃痕！”
隊伍排成一列縱隊，由鐵河打頭。鐵河那異於常人的魁梧身軀似乎對這種精神壓力的抗性稍強一些，他悶哼一聲，率先踏入了碑林之間狹窄的縫隙。
一進入碑林範圍，那種沉重的壓力感陡然倍增。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水，每一步都需要付出比平時多得多的力氣。四周是無言矗立的灰色石碑，上麵密佈的劃痕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像無數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闖入者。
那些模糊的怨毒低語再次響起，這次不再僅僅是聲音，還伴隨著破碎而扭曲的影像碎片，強行湧入腦海：黑暗、窒息、鞭打、哀嚎、鐵鏈拖動、冰冷的泥土掩埋口鼻……無數絕望的片段交織衝撞，試圖瓦解人的神智。
“跟緊！不要停！”鍾焱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種強行鎮定的力量。
花無殤緊緊跟在鐵河後麵，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前麵隊友的揹包上，強迫自己不去看兩邊那些令人不適的石碑。但眼角餘光仍不可避免地掃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劃痕。看久了，那些劃痕彷彿在蠕動、延伸，組合成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張開無聲呐喊的嘴。
林薇跟在他身後，呼吸聲越來越粗重。花無殤能感覺到她抓著自己揹包帶的手在劇烈顫抖。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從隊伍中段傳來。又一名特戰隊員中招了。他像是被什麽東西魘住了，突然停下腳步，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旁邊一塊石碑，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然後竟然抬起手，用指甲狠狠抓向自己的臉！
“按住他！”李隊的聲音帶著焦灼。
附近的隊員急忙撲上去製止。但那隊員力氣大得驚人，掙紮間，他的手指已經在自己的臉頰和脖頸上劃出了道道血痕，眼神渙散，嘴裏發出嗬嗬的怪聲。
“是精神侵蝕！”秦眉急聲道，“這些碑文……這些劃痕本身就像是一種強力的精神汙染源！不能看，更不能去‘理解’它！”
鍾焱快速上前，同樣一記手刀擊暈了失控的隊員。“注射鎮靜劑，蒙上他的眼睛。所有人，低頭，看腳下！加快速度！”
隊伍在壓抑和混亂中艱難推進。不斷有隊員出現恍惚、頭痛、產生輕微幻覺的症狀。連鐵河的步伐也開始變得沉重，他那青灰色的麵板上，隱隱浮現出一些暗紅色的紋路，與石碑上的劃痕有幾分相似，又很快隱去。
花無殤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炸開一樣，左臂的疼痛已經蔓延到了肩膀。他死死咬著牙，汗水浸透了內衣。林薇的情況更糟，她幾乎半靠在了花無殤身上，才能勉強移動。
就在隊伍快要穿過碑林中心區域時，異變再生。
那些原本隻是散發精神壓力的石碑，表麵那些暗紅色的劃痕，突然齊齊亮起了極其微弱的、血紅色的光芒！雖然光芒黯淡，但在昏暗的碑林中卻顯得格外刺眼。
與此同時，一種尖銳的、彷彿無數人用指甲同時刮擦玻璃的噪音，猛地從四麵八方響起！那聲音直鑽耳膜，刺激得人頭皮發麻，牙齦發酸。
“聲波攻擊！”秦眉捂住耳朵，臉色煞白，“頻率……在次聲波和可聽波臨界點！能直接幹擾神經和內髒！”
噗通一聲，那名被抬著的、原本昏迷的傷員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口鼻開始滲出黑血。按住他的隊員也麵露痛苦之色，動作變形。
整個碑林彷彿活了過來，無形的壓力混合著恐怖的聲音和精神汙染，形成了三重絕殺之局。隊伍幾乎寸步難行，每個人都捂著耳朵，表情痛苦，搖搖欲墜。
鍾焱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從腰間取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開啟。裏麵是幾張疊成三角狀的、顏色暗黃的符紙，紙上用暗紅色的硃砂畫著複雜的符文。他咬破指尖，將血珠快速抹在三張符紙上，然後手腕一抖，三張符紙如同有生命般激射而出，分別貼在了左、中、右三個方向的石碑上。
符紙貼上石碑的瞬間，暗紅色的硃砂符文猛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古鍾鳴響的聲音以符紙為中心蕩開。那刮擦玻璃般的噪音被這鍾鳴般的聲音幹擾，驟然減弱。同時，石碑上血紅色的劃痕光芒也猛地一暗。
“就是現在！衝出去！”鍾焱厲喝，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顯然剛才的舉動對他消耗極大。
壓力稍減，隊伍爆發出最後的力氣，連拖帶拽，拚命向著碑林另一側衝去。腳下濕滑，不斷有人摔倒又爬起。身後，那符紙上的金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刮擦聲再次隱隱響起。
終於，當最後一名隊員連滾爬出碑林範圍時，貼在石碑上的三張符紙同時燃燒起來，化為三縷青煙，消失不見。身後的碑林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那些無字的、布滿劃痕的石碑，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漸濃的霧氣中，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隊伍癱倒在碑林外相對幹燥的地麵上，大口喘著氣，許多人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傷員的情況更加惡化，必須立刻處理。
花無殤撐著膝蓋，感覺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臂的劇痛稍稍平複，但那種被窺視、被標記的異樣感卻更強烈了。他回頭望向那片詭異的碑林，心中寒意彌漫。
這還隻是通往唐墓路上的第一道關卡。真正的龍隱山地宮，裏麵又會藏著何等可怕的東西？
鍾焱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冰冷地看向前方——鬼哭徑在穿過碑林後，繼續蜿蜒向下，消失在更加深邃的黑暗裏。羅盤的指標，依舊執著地指向那個方向。
休息了片刻，處理了傷員最緊急的傷勢後，鍾焱站起身。
“沒時間了。繼續前進。”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