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同誌，你願意加入我們嗎？帳內。
張拂衣把臉埋在被子裡，悶了許久。
被子裡的空氣又潮又熱，呼吸漸漸變得困難，可他不敢擡頭。他怕一擡頭，就會對上那雙眼睛，那雙在書上照片裡看過無數次，此刻卻近在咫尺的眼睛。
直到胸腔開始發悶，他纔不得不微微擡起臉，悄悄吸進一口新鮮空氣。可即便如此，他的頭還是低著，目光死死釘在被麵上那塊補丁上，不敢挪動分毫。
下一刻，他蜷在床上的身體輕輕一顫。
一隻寬厚有力的手，落在了他的頭頂。
那隻手很暖，帶著長期握筆磨出的薄繭，輕輕地、慢慢地摸了摸他的頭髮，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張拂衣的呼吸一滯，眼眶猛地發酸。
他聽見那人走到帳篷門口，低聲對外麵的小戰士說了句什麼。腳步聲遠去，帳簾落下，四周重新歸於寂靜。
片刻，那腳步聲又折返回來，在他床邊坐下。
“小同誌，”那人的聲音比剛才更輕，更緩，“隻剩我們兩個了。你現在願意跟我聊聊嗎？”
張拂衣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他拚命想讓自己的聲線平穩下來，可一開口，還是帶著壓不住的顫：“您想聽什麼……我就說什麼。”
話音落下，他等著。
等著對方問那些他預想中的問題：你身上的紋路是怎麼回事？你背上的麒麟刺青從何而來？張家是什麼？你究竟是誰，為何出現在這裡？
他都已經想好了。他不會隱瞞，不會遮掩，他會把一切都如實相告——他來自何處，經歷過什麼，見過怎樣的世界。
隻要對方問，他就說。
可那人開口問的，卻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你家裡，能吃得飽飯嗎？”
張拂衣猛地擡起頭。
他怔怔地望著麵前的人，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那雙眼睛正看著他，沒有審視，沒有探究，隻有一種樸素家常的關切，像鄰家的長輩隨口問起晚輩的日子過得好不好。
鼻尖猛地一酸。
張拂衣的眼睛快速眨了幾下，眼眶裡湧上一股熱意，燙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如果這位領袖隻是為了抓緊手裡的東西，為了獲得更多的支援，那也就不會得到這麼多人的擁戴。
隻重權勢利益，是對這樣一位人民領袖最大的侮辱。如果對方真的覬覦張家的財富，又怎麼會想到問這樣的問題？
更何況，他是在已經知道自己武藝超群，能憑一根樹枝紮穿鋼盔和顱骨的情況下，還把人支走，隻剩下他們兩個。
他喉頭滾動了幾下，囫圇地回答：“可以的……還可以的。我們……”
“那就好。”那人輕輕打斷了他，似乎看出他的艱難，不願讓他為難，
“沒關係，說不出就不說。咱們隊伍打仗，就是為了要讓大傢夥都吃上飯，過上安生的日子。”
他的手從張拂衣頭頂移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按了按。然後，他微微俯身，直視著張拂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油燈的光，也映著張拂衣自己倉皇的臉。
“孩子，”他說，聲音低緩，一字一字落在心口上，“你受委屈了。”
張拂衣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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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那雙眼睛，嘴唇劇烈地囁嚅著，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然後，兩行晶瑩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悄無聲息地滴在被麵上。
委屈。
他從未想過這個詞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他在戰火裡失去了家，失去了祖父，失去了一切熟悉的東西。
他一個人在迥然不同的世界裡掙紮求生，先是現代，那些高樓、那些車流、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繁華，讓他像一隻誤入叢林的困獸，花了多少日夜才學會如何像正常人一樣行走說話。
然後猝不及防就到了仙俠世界，大能修士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像看一隻螻蟻，魔修把他當作隨手可棄的耗材，他僅憑一絲回家的執念苟活。
接著是末世，喪屍潮如海嘯般湧來，他躲在地下室裡啃發黴的餅乾，連一口乾凈的水都是奢侈。
然後是古代、星際、蠻荒……
他在不同的時空裡流浪，從一個地獄爬向另一個地獄。
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一旦死去，就再無回家的可能。
他不能倒，在張家，他是“老祖宗”，是張啟靈和那幫孩子的依靠，他必須可靠。
他不能弱，在九門，他要抓住智腦，要試探蝴蝶效應的邊界，每一步都必須謹慎，稍有差池就是萬劫不復。
他更不能向父母說，他們好不容易纔重逢，怎麼能再讓他們牽扯進這些？
張拂衣隻能撐著，一直撐著，撐到自己都忘了，原來他也會疼，也會累，也會委屈。
此刻，那兩個字落下來，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他鼓脹了太久的皮囊。裡麵所有的東西都湧了出來，洶湧得他根本無力阻擋。
張拂衣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嵌進肉裡，疼得發木。
他彎下腰，額頭抵在被子上，喉嚨裡發出近乎無聲的嘶吼，他喊不出聲，他早就忘了怎麼放聲大哭。可他的肩膀劇烈地抖著，後背那隻漆黑的麒麟在燈光下像是活了過來，跟著他一起顫抖。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隻知道有一隻大手始終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
然後，一杯水遞到他麵前，杯沿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喝點緩緩吧，”那人的聲音還是那麼穩，那麼暖，“受這麼重的傷，好好養著，別急著起來。”
張拂衣接過杯子，雙手捧著，一點一點地抿。
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喝下去的，隻知道喝完之後，心裡的那股洶湧慢慢平復了一些，像潮水退去，留下滿目瘡痍，卻也露出久違的沙灘。
不知過去了多久。
帳外的天色漸漸變淡，從墨黑轉為深藍，又從深藍透出灰白。油燈的焰心跳了一夜，燈油快見底了，光焰微弱地搖曳著。那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我要去工作了，小同誌。”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卻依然平和。
張拂衣心裡猛地一慌。他不知道為什麼慌，隻知道不想讓這個人走。他慌慌張張地披上外套，掀開被子就往床下掙紮——
腳下一軟，整個人絆倒在地。
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氣。可他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卻越急越爬不起。
帳簾已經被掀開一半，那人站在門口，清晨的光從簾縫裡擠進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輪廓。他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過頭。
看見張拂衣狼狽地趴在地上，他的目光裡沒有驚訝，也沒有責怪。他隻是彎下腰，俯下身，把右手遞了過來。
那隻手寬厚，溫暖，布滿薄繭，在清晨的光裡微微泛著金色。
他微笑著說，
“小同誌，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霎時間，紅日從帳簾的縫隙裡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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