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重逢長沙城的冬夜,朔風如刀打在積古齋緊閉的木門上。
張拂衣裹著一身寒氣回到了積古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屋內被張九日換上了西洋流過來的電器燈,把屋內照的亮堂堂。
張九日伏在書案一角,頭枕著厚厚的賬簿,發出輕微的鼾聲,算盤珠散亂地堆在一旁。
一切如常。
這警惕性...有點差了啊…
張拂衣緩步走近,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張九日的後背了,他還沒醒,張拂衣垂眼,是時候給他來點特訓了。
張拂衣一邊漫不經心地想,一邊往內室走,完全沒看到背後的張九日悄咪咪的掀開眼皮一條縫,嘴角掛上不明顯的弧度。
張拂衣腳步無聲,就在他腳步即將踏入內室甬道陰影的剎那。
一股極其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氣息,如同初春破土的第一縷嫩芽,悄然鑽入了他那被天授詛咒,漫長歲月磨礪得近乎麻木的感知。
那氣息,帶著雪域冰川的凜冽純凈,混雜著古墓塵封的土腥,更沉澱著一絲獨屬於張家血脈的厚重與孤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驟然凝固。
張拂衣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他那雙深潭般古井無波的眼眸,瞳孔在見到來人後猛地收縮至針尖大小,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瞬間衝破了冰冷堅硬的外殼,在張拂衣的心裡掀起滔天巨浪。
是小孩?!
那個氣息微弱,卻倔強站在雪地裡的少年,那個在張家嚴苛的訓練中一次次倒下又咬著牙爬起的少年...
以及他看不到,在原書中那個深入兇險古墓渾身浴血,眼神卻淬鍊得更加冰冷的青年,那個在墨脫絕域坐在雪山上的背影……
無數碎片般的畫麵,帶著鮮明的色彩和溫度,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地衝擊著張拂衣的靈魂。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那被天授詛咒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心臟,在胸腔深處,沉重而有力地搏動了一下。
咚!
還不等張拂衣動作,來人就直接抱住了他,動作快得幾乎帶起殘影。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張啟靈又鬆開了抱住張拂衣的手臂。
張拂衣這纔看清,張啟靈身上穿著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藏袍,上麵布滿了被利刃和岩石刮破的口子,融化的水漬以及厚厚的塵土。
頭髮已經有些長了,有些打結糾在了一起,淩亂地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張拂衣莫名幻視了剛剛救下的小狗。
張起靈周身散發著一種濃重到化不開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彷彿剛從地獄的盡頭跋涉歸來。
裸露在破袍外的手腕和腳踝處,布滿了猙獰的凍傷和摩擦撕裂的血痕,僅僅是被粗糙地處理過,凝結著血痂。
張拂衣看見張起靈的傷口就僵住了,即便是在張家,張拂衣帶著張啟靈的時候,他也沒有讓張啟靈這樣狼狽過。
是誰......
張拂衣感覺自己快要控製不住憤怒,他的呼吸,出現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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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碰上一波帶著槍的劫匪,不用擔心,都解決掉了。”他似乎是看出張拂衣的想法,耐心地解釋。
這些張拂衣不在的時日,張啟靈想了許多之前相處的細節,發現張拂衣其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
冷淡,反而有些...…活潑?
“拂衣叔,都是皮肉傷。”
張啟靈身體僵硬,頗有些不適應張拂衣的動作,在他的記憶裡,張拂衣一直是一個冷酷強大,甚至理智到殘忍的人。
卻沒想過到,在沉睡醒來後,居然是這種性格,還是說這纔是他最開始的性格?
張拂衣的動作卻十分小心,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珍視。如同捧著一件終於尋回的稀世珍寶,唯恐打碎。
“去收拾一下,出來我給你上藥。”張拂衣的話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味道。
張啟靈下意識地點點頭。
“張九日,別裝了,起來燒水!”張拂衣反應過來這麼大的動靜都沒反應,,張九日那小子絕對沒睡。
沒準就等著看他的反應,哪裡是真睡了,分明就是在裝蒜!
果不其然,在張拂衣一聲怒喝後,張九日的聲音立馬透過門闆傳來,“長老,都準備好了!”
張啟靈眼尾帶上笑意,張拂衣沉睡的這些年他基本上是東北,墨脫,長沙三點跑,剛開始還有些不習慣前麵沒有張拂衣頂著,後麵他也就強迫自己慢慢習慣了。
幸好,現在張拂衣又回來了。
所有的情緒,最終都沉澱在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化為一片更溫潤的暖意。
......
時間不斷地流逝。
冰蝶剔透的翅膀在昏黃的油燈下流轉著幽藍的磷光,帶著一種近乎雀躍的姿態,翩然飛向床上沉睡的身影。
它沒有落在張起靈的身上,而是輕輕地停在了他的枕邊,用翅膀拍著他的頭頂,就像在哄小孩子。
幽藍的微光,溫柔地映亮了張起靈過人的五官。
張啟靈渾身都放鬆下來,張拂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借著桌上的煤油燈翻閱著近幾日傳回來的密信,他把過於亮堂的燈關了,隻讓張九日拿了個照明的。
張拂衣想好好看著張起靈就沒有在其他房間呆著。
這個人不再是僅存於書上的神明,而是他照顧長大的家人。
那是一種歸巢的倦鳥終於看到棲息巨木的安心,一種漂泊的孤舟終於駛入港灣的放鬆,張啟靈的麵色平和,眼下有一層不明顯的青黑,明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這小子,跟他說了讓他好好照顧自己。
大長老那老頭沒幾年了,好些事完全可以扔出去,反正有那套功法,哪怕真有異心也完全可以解決。
要事事過問,那這族長當的,不得把自己累死。
張拂衣嘆口氣,搖了搖頭,還是他幫張起靈多分擔一些吧。
將葉片放入杯中,注入滾燙的開水,葉片在水中緩緩舒展,茶湯漸漸變成一種溫潤的琥珀色,清苦的香氣在冰冷的石室裡氤氳開來。
指尖傳來的暖意,似乎驅散了冰寒,張拂衣感受著那溫度透過杯壁,一點點滲入掌心。
屋子內一片寂靜,隻有茶香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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