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緣分它依舊瑟縮著，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殘留的恐懼，卻始終沒有跳下他的膝頭。
張拂衣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指尖觸碰到小黃狗臟汙打綹的背毛時，那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僵，本能地想後退，卻又硬生生地壓住。
張拂衣的手指並未停留，而是順著它脊背的線條，極其輕柔地撫過，安撫剛剛它因為自己走神受到的驚嚇。
隻是著安撫性的一摸，指腹傳來的觸感，讓張拂衣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狗…有問題，真的流浪狗不會是這種狀態。
或者說，它並非無主之物，不然不可能隻毛髮不幹凈。
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張拂衣就聽到，
“三寸丁！三寸丁——！” 一道帶著濃重長沙口音的呼喊聲，穿透巷子深處濃稠的黑暗，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那聲音裡充滿了迫切和擔憂。
伴隨著呼喊的，是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巷子深處狂奔而來，打破了夜的寂靜。
來人著半舊的靛藍色粗布褂子，外麵胡亂罩著一件磨得油亮的羊皮坎肩，褲腿挽到小腿肚，沾滿了泥點。
他身形不高，但動作卻帶著一種特有的矯健和力量感，一張臉俊秀的不像話，麵上白凈，如果不是這身衣服，被認成富貴人家的公子哥都有可能。
在他剛出現的時候張拂衣就認出來了，這正是九門中排行第五，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馴犬本事和與犬類近乎通靈般的關係聞名長沙的——吳老狗。
張拂衣看著吳老狗的臉，都不禁想，真不愧是被稱為“出水芙蓉弱冠人”吳邪的爺爺。
吳老狗顯然跑得太急，撥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在搜尋的過程中，目光掠過坐在馬紮上的張拂衣。
最後，猛地定格在張拂衣腳邊那隻正仰著小腦袋，對著聲音來源方向豎起耳朵，尾巴尖微微晃動的小黃狗身上。
見他對自己懷裡的狗盯了許久，張拂衣也明白了，感情這是吳老狗的，他這回可不是故意的了。
當真是運勢極佳。
吳老狗輕柔地將那隻小黃狗從張拂衣手中接過，抱起來。
“我的個小祖宗唉，你跑哪裡去了，嚇死我了。”吳老狗仔細順著小狗臟汙打綹的毛髮，絲毫不介意那汙垢蹭髒了他的衣襟。
小黃狗在吳老狗熟悉的懷抱和氣息裡，徹底放鬆下來，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親熱地舔舐著吳老狗帶著薄繭的手，喉嚨裡發出委屈又依賴的嗚嗚聲。
吳老狗激動了片刻，才彷彿終於記起周圍的環境。
他擡起頭，目光落到一直安靜坐著的張拂衣身上，抱著三寸釘的手臂下意識收緊，身體微微繃緊。
但隨即，他的目光掃過張拂衣桌麵上未曾動過的筷子，又掃過地上那隻殘留著餛飩香味的破瓷碗，最後落在三寸丁那明顯鼓脹了一些的肚子上。
吳老狗眼中的警惕消減了不少，眉間鬆快不少，“這位…先生，謝謝照顧我家三寸丁，這裡是一些小小的謝禮，還望笑納。”
他從腰間解下錢袋，遞給了張拂衣。
張拂衣微微擡起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如同溫和的水流，輕輕推開吳老狗的手。
“不必。”這兩個字低沉平淡，如同寒夜裡的風聲。
吳老狗的手僵在半空，他走南闖北，見慣了人情冷暖，施恩圖報的、挾恩索取的、甚至落井下石的都有，卻極少遇到這種拒絕酬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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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自己還是長沙城的地頭蛇之一。
吳老狗還想堅持。
張拂衣卻已經緩緩站起身。
他黑色的長褂下擺拂過小馬紮，看了一眼吳老狗懷裡正好奇地打量著他的三寸丁。
那小狗似乎對他肩頭那隻泛著幽藍微光的冰蝶格外感興趣，伸爪想要去撲那隻蝴蝶。
“巧合而已。”
張拂衣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他攏了攏衣袖，轉身，準備離開這小小的餛飩攤，重新沒入巷子外的夜色之中。
吳老狗抱著狗，站在原地，看著那漸漸消失在黑暗裡的孤峭背影，又低頭看看懷裡失而復得的寶貝。
他對著張拂衣的背影，聲音清亮而真誠，
“先生高義，吳老狗記下了。日後若有用得著我吳老狗和這滿山狗崽子們的地方，長沙城裡，儘管找我。”
張拂衣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黑色的身影如同墨滴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隻有那肩頭的冰蝶，在徹底隱沒前，翅膀微微翕動，幽藍的磷光在巷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軌跡。
吳老狗直起身，緊緊抱著還在舔他手指的三寸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小狗濕漉漉的鼻頭，
“小狗崽子，算你命大，碰到貴人了。”
......
巷子外，更深沉的夜色裡。
張拂衣行走在稀疏的行人之間，步履無聲。黑暗的小巷隔絕了寒風，也隔絕了表情。
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
短短一日。
先是在那汙濁之地，碰巧出手，護了一個風塵女子，引來了以刀為命的黑背老六，飲下了一碗焚喉的烈酒。
再於這僻靜巷口，一碗尋常餛飩，餵了一隻“迷途”的小狗，竟等來了視犬如子的吳老狗。
前者，是順勢而為，是冰冷的算計與佈局中，偶然濺起的一粒微塵，帶著刻意的引導和必然的結果。
而後者…卻是真真切切，毫無徵兆的巧合。
如同命運長河中兩顆毫無關聯的塵埃，在某個瞬間被無形的暗流推搡著，撞在了一起。
“算計…巧合…” 一個無聲的念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張拂衣那亙古冰封的心湖深處漾開一絲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這世間因果，有時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有時卻又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前者如同他佈下的礦山之局，後者，便如今夜這巷口一碗餛飩引出的尋狗人......
當真是……天意難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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