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國棟怔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似粗枝大葉的王軍,能想到這麽細致的層麵。
“老四父母沒的那會,不正好趕上疫情嗎?”王軍接著說,語氣平靜,“白事就是我倆操辦的,肯定有經驗。老四正往這兒趕呢,咱先開始吧。”
江國棟又一次感到意外。老四的父母去世時,他正在bj為一個重要專案加班,隻是轉了一筆錢,什麽都沒做。他以為自己在bj的拚搏是對家人的迴報,現在想來,他錯過了太多。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自家兄弟,謝啥。”王軍擺擺手,“走吧,迴醫院。”
兩人離開超市,重新鎖好門。王軍開來了自己的車——一輛黑色的suv,車型霸氣,內飾豪華。江國棟抱著衣服和那包清潔用品坐進副駕駛。
車子駛向醫院。路上,王軍開啟了音樂,是舒緩的輕音樂。他沒再說話,給江國棟留出了安靜的空間。
江國棟看著窗外飛掠的街道。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青山鎮的屋瓦上,泛起柔和的金光。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某些人來說,一些事情永遠結束了。
手機震動。是老四打來的。
江國棟接起。
“國棟,我到醫院了,你在哪?”老四的聲音傳來,沉穩,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
“在路上,馬上到。阿軍跟我一起。”
“好。我在太平間門口等你們。”老四頓了頓,“國棟,節哀。事情發生了,咱們一起麵對。”
“嗯。”
掛了電話,江國棟心裏踏實了一些。老四來了,就像定海神針。這些年,雖然各自在不同城市生活,但老四一直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們是彼此的樹洞,是緊急聯係人,是那種即使很久不聯係,需要時一個電話就能趕到身邊的人。
車子駛入醫院停車場。江國棟抱著東西下車,王軍從後備箱又拿出一個袋子,裏麵是幾瓶水和一些吃的。
“待會可能得忙一陣,先備著。”王軍說。
太平間在醫院的最後麵。他們穿過門診樓,走過長長的走廊,再次來到那排低矮的平房前。
老四已經等在門口。他穿著簡單的深色夾克和牛仔褲,風塵仆仆,眼睛裏布滿血絲。看到江國棟,他快步上前,張開手臂。
江國棟手裏抱著東西,沒法擁抱,隻能微微點頭。
“我昨天應該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老四開口,語氣誠懇,“你別生氣,實在是有緊急工作交材料,不知道怎麽安慰你。瞞著你,是怕你著急路上出事,自家兄弟沒惡意。”
江國棟搖搖頭:“我知道。不怪你。”
老四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的衣服和清潔用品上,明白了他們的打算。他從王軍手裏接過水盆:“我來吧。阿軍,你幫忙去跑跑醫院手續,那邊需要繳費。弄完就去陪你女朋友吧,我在這陪著國棟。”
王軍點點頭,沒有推辭:“好,哥,那我去繳費,錢別擔心,有我!!”
他轉身快步離開。老四看著他的背影,對江國棟解釋:“他女朋友年紀小,很粘人,阿軍又是個妻管嚴。你別介意。”
“怎麽會介意,”江國棟說,“我還不知道他?人沒心沒肺也挺好。”
“這事你沒經驗,我來吧,你好好歇會。”老四說著,推開了太平間的門,“對了,你先去給宋蕊打個電話,叔叔的事情太突然了,她那邊別再出問題。你們今年該結婚了。”
提到宋蕊,江國棟眼神暗了暗:“她暫時聯係不上,剛打過。”
老四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隻是拍拍他的肩:“兄弟說什麽客氣,咱伺候自個的爸,天經地義對吧?”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江國棟鼻子一酸。他點點頭,跟著老四走進太平間。
李醫生已經等在裏邊,看到他們帶著東西進來,明白了意圖,點點頭:“需要熱水可以去值班室接。我就在外麵,有事叫我。”
“謝謝醫生。”老四說。
李醫生離開,輕輕帶上門。
太平間裏又剩下他們兩人,和躺在冰櫃裏的父親。
老四動作麻利地開始準備。他接來熱水,兌好溫度,把毛巾浸濕擰幹,遞給江國棟:“你先給叔叔擦臉。”
江國棟接過毛巾,手微微發抖。他走到冰櫃前,看著父親那張灰白的臉,深吸一口氣,輕輕將溫熱的毛巾覆上去。
動作很輕,很慢,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人。他仔細擦拭著父親的臉頰、額頭、鼻梁、下巴,擦去那些搶救留下的暗紅色痕跡。毛巾溫熱,父親的麵板冰冷,這觸感讓他心裏一陣陣抽痛。
老四在旁邊幫忙,遞毛巾,換水,動作默契而安靜。
擦完臉,江國棟開始擦拭父親的手。那雙手粗糙,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他握著父親的手,感受著那冰硬的觸感,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兄弟,沒事沒事,過去了。”老四輕聲安慰,遞過來一條幹毛巾。
江國棟點點頭,接過毛巾,繼續擦拭。
他們開始為父親更換衣物。由於遺體已經僵硬,脫衣服變得異常困難。老四經驗豐富,指導著江國棟如何小心地移動關節,如何一點點褪下舊衣,穿上新衣。
這個過程緩慢而艱難。每移動一下,江國棟都小心翼翼,彷彿父親還能感覺到疼痛。老四在旁邊協助,動作專業而輕柔。
終於,舊衣全部脫下,他們準備為父親穿上那套西裝。
就在這時,江國棟的目光落在父親的左臂上。
動作頓住了。
“怎麽了?”老四察覺異樣,湊過來看。
江國棟沒說話,隻是用手指了指。
在父親左臂內側,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片麵板異常。那不是普通的老年斑或色素沉澱,而是一簇密集的、大小不一的水泡和破損。最大的約有一元硬幣大小,小的如針尖。水泡有的已經破裂,滲出淡黃色的液體,周圍麵板紅腫,邊緣不規則,像被什麽腐蝕性物質灼傷後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