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的身體瞬間僵直,連嚎叫都發不出來。他被路西法瞬間提起,像一個沒有重量的破布娃娃。
路西法將他高高舉起,手臂肌肉線條在昏暗中起伏。他看了手中抖如篩糠的瘦子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彷彿隻是掂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刷——
路西法揮動了手臂,不是攻擊任何目標,僅僅是將手中的人形“物體”,朝著身側空無一物的空氣,猛地一揮。
轟——
恐怖到無法形容的純粹蠻力在揮動中爆發,壓縮空氣,形成肉眼可見的、扭曲的衝擊波紋,呈扇形朝著巷子外側狂猛擴散。
衝擊波所過之處,地麵龜裂,碎石激射,堆積的廢棄鋼筋和水泥塊像紙片一樣被掀飛、撕裂。
哐當——哐當——
遠處,至少百米開外,幾棟早已無人居住的破舊廠房窗戶,在同一瞬間齊齊爆碎。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響連成一片,如同為屠戮奏響的哀鳴。
揮動完畢,路西法的手空空如也。瘦子整個人早已在那超越物理極限的加速度和無法形容的巨力撕扯下,作了最微末的煙塵,融入了衝擊波掀起的漫天塵埃之中。
巷子裏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滿地狼藉,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塵土,證明著剛才那短暫卻駭人聽聞的一幕並非幻覺。
路西法緩緩放下手臂,插回外套口袋。他抬頭仰望星空,長歎一口氣。
之前的那些滑稽可笑的動作背後,不是有趣的靈魂,而是無敵的寂寞、強者的孤獨…
這些年來,支撐路西法行走於黑暗與血腥之間的,是那浸透骨髓的仇恨。為了向那個如烙印刻在靈魂深處的惡魔揮出拳頭,他強迫自己變強,永無止境。
每一次瀕死的體驗,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都是他主動尋求的磨刀石。他撕裂自己的極限,再在廢墟上重建更強的軀體與意誌。
麵對那些擁有千奇百怪異能的異能者,他獲得了令他們絕望的“遮蔽”與“幻滅”,但他幾乎從不依賴這兩項無敵的異能。
他選擇用最原始的拳腳,用錘煉到極致的血肉之軀,去碰撞那些絢爛詭異的能力。他在絕境中前進,逼迫自己在純粹的暴力中,一次次超越自我定義的“極限”。
麵對人類,路西法的異能毫無意義。然而他隻用這一身千錘百煉的肌肉,讓人類的槍炮、軍隊甚至核武器化作玩具。
茫然回首,路西法意識到,這顆蔚藍色的星球上,早已尋覓不到一個能讓他全力以赴的對手了。
複仇的終點尚未抵達,但通往終點的路上,已盡是匍匐的螻蟻與不堪一擊的障礙。
為了讓每一次戰鬥,至少能帶來一絲挑戰性的錯覺,不至於徹底淪為枯燥的清掃,他為自己套上層層枷鎖:
關閉那令異能者絕望的能力,限製自己舉手投足間便能震天動地的力量,封印那些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淬煉出的致命殺招…
然而,這樣的戰鬥,對他而言,提升微乎其微,如同巨鯨在淺灘撲騰,激不起真正能撼動自身的浪花。
他仍在變強,但那速度,緩慢得令人心焦,更多的是在重複打磨早已登峰造極的技藝,而非開拓嶄新的、未知的疆域。
路西法並不滿足於此,他是多麽希望,希望能遇上一個對手,一個能夠讓他火力全開,使出渾身解數都難以戰勝的對手。
與那個對手戰鬥,他或許會輸,但他相信自己能學到很多新的東西,然後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但是,他真的能遇上這樣的對手嗎?
星空沉默,無法給他答案。他收回目光,眼底深處那亙古的寒寂沒有絲毫消融。
路西法回到大罪聯盟的宿舍,沒有理會吵吵鬧鬧的“隊友”,徑直走到201室窗邊,看著遠處的霓虹將天際染成一片模糊的髒橘色。
往日,他會在此回憶仇人的身影,回想這些年自己走過的路…
但此時此刻,利維坦的臉,不合時宜地浮現在這片混沌的背景上。
路西法看見她仰頭看著遊樂園摩天輪時,眼中映出的璀璨燈火;
看見她認真說著“看著受害者被傷害感到快樂是可悲的”時,那種近乎天真的執著;
看見她明明自己也受了傷,卻依然對著絲西娜說出“以後不能再欺負人”時,那份帶著傷痛卻依然選擇向善的溫和。
這些畫麵,這些瞬間,像細小的螢火,悄然飄入他冰封已久、隻為複仇而燃燒的內心荒原。
他早已習慣了這片荒原,仇恨是這裏唯一的燃料,力量是這裏唯一生長的植物,孤獨與寂寞是這裏永恒的氣候。
早在多年前,在那個鮮血浸透的夜晚,他作為“人”的一部分,就已經隨著親人的消逝、隨著對複仇物件刻骨銘心的恨意,被一同扼殺、埋葬了。
剩下的,隻是為複仇而存在的軀殼,是在叢林中獵殺的野獸,是為潘多拉幹髒活的工具。
然而,利維坦以一種莽撞的方式闖了進來,不厭其煩地與沉默寡言的路西法交談。
“我也真是沒想到,隨手救下來的一個弱者,能讓我花這麽多心思…”
利維坦不知道他的過去,不瞭解他的力量,甚至清楚接觸他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
她隻是把他當作一個有點孤僻但願意幫助自己的人,一個可以分享忙裏偷閑的快樂、可以聽她抱怨補習班的…朋友?
這個詞對路西法而言,陌生到近乎荒謬。 但正是這份荒謬的的執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一點一點轉動了他心中那扇早已鏽死的門。
門後有一點微弱的氣流,一絲不同於血腥與暴力的稀薄氣息。那是路西法作為人的氣息,是這些年來被仇恨和怒火埋葬的人性。
有那麽一瞬間,路西法覺得,自己那片被複仇火焰灼燒得隻剩灰燼的人生曠野上,或許還能生長出一點別的什麽。
那念頭如流星劃過意識的深空,短暫,明亮,隨即被更濃重的黑暗吞沒,卻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