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流逝，在陽霽初展鋒芒與黑武太歲悲恨交加得歸衢山的跌宕之後，陸陸續續又有數十位不甘心的太歲境妖修上前嘗試。
結果卻大抵相似。
十之**的妖修，在赤鐵嶺所化的壑字光華下便已顯露出極限，或麵色赤紅、青筋暴起，或雙腿戰抖、氣息粗重，艱難穩住片刻已是難得。
最終不過換來斷天山主一句平淡無波的尚可，當然更多的則是一陣壓抑的沉默，唯有零星幾個筋骨強絕之輩，堪堪將力量推入陵字區域，引得周遭妖群幾聲稀疏議論，收穫了一陣低聲誇讚。
沉重的嶺體被反覆擲出，再接下、再激發。
赤鐵嶺這用來鍛煉法寶法器的器物，此時卻如同一塊冰冷的試金石，仍在場中散發著幽微靈光。
整個湖心島原本因巨變初臨、黑武太歲一步登天而沸騰喧囂的情緒，終於在這種可預見結果的重複下，逐漸沉澱下來。
最初的騷動與爭搶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敬畏與忐忑的肅穆。
妖影幢幢，隊伍被無聲地梳理拉直，依著某種不成文的強弱序列排列。
空氣裡瀰漫著各色妖風散逸後殘留的腥膻氣息，以及千百道目光聚焦在赤鐵嶺上的沉重感，唯有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偶爾挪動腳步帶起的沙石摩擦窸窣作響。
噔……噔……噔……
然而就在這片沉寂壓抑的等待中，一陣極其厚重、彷彿敲打在大地心臟上的步點聲，由外圍緩緩迫近。
這聲音並不急促，卻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沉渾力量感，每一步落下，腳下那以靈力穩固過的堅硬岩地似乎都微不可察地低沉了一絲，濺起細微的塵埃波紋。
妖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的潮水，下意識地向兩側急急退避。
一道巨大的陰影，帶著山壑般的壓迫力，毫無遮掩地投射到場地中央。
“好傢夥！這般身軀！”
“哪裏來的妖？吃什麼長大的？！”
“讓去些，別讓我被他踩著咯！”
映在許塵碧瞳之中的是一隻身高近乎八丈的象妖。
這般偉岸的輪廓，完全不是先前那些或兇悍、或精壯的妖軀所能比擬。
象妖並未赤身，而是身披一件隻覆蓋住肩頸、左胸與部分脊背的半身玄甲，材質非金非鐵，泛著幽冷的玄鐵烏光，其上古老的象形圖騰在靈氣瀰漫中若隱若現。
灰黑、佈滿深深溝壑紋路的麵板，如同歷經萬載風霜的山岩，讓許塵看了不禁眉頭一豎。
不過最為駭人的是那張佈滿滄桑褶痕的麵孔，濃密粗硬的眉毛下，一隻巨眼精光四射，銳利如刀，彷彿能刺透人心。
而另一側則是一個深陷、緊閉的空洞眼窩，歲月碾去，其上卻依舊殘留著恐怖撕扯的巨大傷疤，一股混雜著遠古洪荒的磅礴氣息，以及經年沉澱的血腥悍勇，隨著他的逼近，無聲地碾壓過全場。
象妖對周遭投來的震驚、畏懼、探究的目光渾若未覺。
他邁著穩定到堪稱刻板的步伐，如同移動的大嶽，一步步穿過人群讓開的通道，最終在距離斷天山主身前十丈處停下。
那巨大的身形，甚至讓身材亦屬巨魁的斷天山主都顯得低矮了半分。
“晚輩萬象穀平馳太歲，請前輩一試。”
這聲音低沉渾厚，如同滾過石罅的悶雷，並不響亮，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修士耳中，帶著不卑不亢的沉重分量。
“萬象穀妖修？”
斷天山主濃眉一揚，眼中首次閃過真正意義上的濃厚興趣，甚至多了一絲凝重，他上下仔細打量了平馳太歲一番，尤其是那身散發著古老莽荒氣息的麵板和厚重的半身甲。
“有趣有趣。”
話音落，他並未多問，巨爪隻淩空一抓，那懸浮於身畔的赤鐵嶺頓時發出低沉的嗡鳴。
這一次他沒有隨意擲出，而是看似平常地一撥，那沉重的嶺體卻快若流星，嗚地帶起沉悶的破空音爆，裹挾著令人心悸的風壓，直直射向平馳太歲。
這一擲的威勢，遠勝之前任何一次。
空氣被強行撕裂，捲起地麵細碎塵沙，周圍靠得稍近些的妖修紛紛臉色發白，本能地再次後退幾步以避鋒芒。
麵對這足以砸斷尋常太歲脊樑的恐怖投勢，平馳太歲臉上的褶皺甚至沒有多起一絲波瀾，他那隻精光灼灼的獨眼平靜地鎖定飛來的小小山影。
當赤鐵嶺飛掠至身前數丈時，他動了。
沒有沉腰跨馬，更沒有擺出任何蓄力的姿態。
就那麼隨意地、甚至可以說有些漫不經心地，他那隻垂在身側、門柱般粗細、皮膜堅韌如古革的長鼻，像驟然蘇醒的靈蛟般倏然揚起。
鼻端捲動，帶起一股沉悶的風流。
“啪！”
一聲並不刺耳、卻異常清晰的悶響，如同巨蟒叼住了獵物最要害的部位。
這份近乎神跡般的掌控力和卸力技巧，使得全場瞬間陷入一種怪誕的死寂。
隨即便爆發出比之前更加壓抑不住的倒抽冷氣之聲，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那捲住赤鐵嶺的長鼻，彷彿看到了天方夜譚，甚至不少妖修用力揉著眼睛，難以置信眼前所見。
“這象妖能接住斷天山主隨意一擲？！”
“換你我上去，怕是要被生生砸死！”
“你可見他那四足連動都未曾動一下，怕是實力能與太歲三境持平！”
平馳太歲那龐大的頭顱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既非向斷天山主致意，也不似在看赤鐵嶺，更像是在感受這方異寶的材質與分量。
接著，毫無徵兆地，精純凝練到極致的土黃色靈力，如同洶湧暗河，沿著他那肌肉虯結的粗壯象腿注入龐大的身軀，最終匯入長鼻之中，源源不絕地湧向被捲住的赤鐵嶺。
嗡……！
赤鐵嶺被那股沛然渾厚的力量包裹，嶺身通體一震！
覆蓋其表的玄奧符文第一次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色澤急速轉變，一股沉重如實質的壓力瞬間瀰漫開來。
“嗯？赤鐵嶺被全力催動了？”
奎棠子麵色一凜，要知道赤鐵嶺在全力催動的情況下足有一山之重，重量之駭人，是專門用來鍛煉一些奇難寶物的，即使是他也無法在這股力量下支撐一息。
“師傅？那妖修是什麼來頭？”
奎棠子掃了一眼平馳太歲，便對徒弟解釋道：
“瞭解不多......我也隻是聽聞過，毗鄰我人族疆域西南之域，有一塊天然裂縫，此地居住了不少象妖，傳聞他們乃是群居，罕有落單的生活。”
話音剛落，卻見赤鐵嶺上丘字光華一閃即逝，其明亮飽滿的程度，遠超之前所有達到此境界的妖修，彷彿瞬間在地麵上鋪了一層看不見的鐵砂。
“要來了。”
奎棠子細聲，他比在場任何人都要清楚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嘩——！
在丘字靈光亮起的剎那，平馳太歲周身灰黑色的麵板下，隱隱流動過一片更加深沉、接近墨色的靈光，他並未刻意鼓動，隻是自然而然地運轉。
彷彿那道門檻於他而言，如同踏過一道淺淺的溪水。
磅礴的靈力沒有絲毫停滯，繼續灌注。
隨即，一個更大、更亮、筆畫如同刀劈斧鑿般深刻的壑字銘文，在赤鐵嶺上清晰無比的烙印下來。
這一刻，整個嶺體的分量陡然激增了數倍不止，地麵似乎又下沉了幾不可察的細微角度。
後排的太歲妖修即便隔著老遠，也感覺胸口煩悶，呼吸都不禁微微窒住。
那些達到過壑之重的前車之鑒們，此刻臉色更是複雜無比，他們深知這壑字浮現時體內的妖元是何等狂躁奔湧，骨骼又在承受何等煎熬的巨壓。
“不愧是象妖，在力量這一方麵，我們羽族確實落了下乘，是我輸了。”
陽霽微笑著搖搖頭。
“這不是纔到壑字，少主何必說輸？”
身後的白衣鳥首僕從安慰道。
“哈哈，繼續看下去便知道了。”
“許塵老弟，待會你要不要上去試試？”
猿利小抿了一口杯中酒，藉著機會問道。
“我倒是想，不過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弄巧成拙，丟了我們雲頂山的臉麵。”
許塵微微一笑。
其實以他對自己的瞭解，舉起一壑之力應該不成問題，若是想要再進一步，到達一陵之力，恐怕就得動用月陰神力的力量了。
畢竟他的肉身雖然強健，但是那是一種維持在靈敏與力量之間的平衡狀態，簡而言之就是一種較為均衡的發展模式，讓他在速度方麵不至於落後，在力量方麵卻也占不了便宜。
“我說賢弟你就是太老實，試試又何妨，”
猿利把腦袋湊過來，一隻爪子捂住嘴，
“你且放心，我方纔一琢磨便知道了，四雲山的那隻老龜欺軟怕硬，見了你實力如何，絕不會找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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