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為不可征高句麗。隋氏三征,天下騷動,卒致亡國。今我大唐雖強,然遼東路遠,糧運艱難,高句麗城堅,非旦夕可下。若久戰不決,吐蕃等勢力恐乘虛而入,此乃危道也!且高句麗未直接侵犯大唐本土,“伐人之國,須有其名,今以藩國內亂興師,恐天下不服”。願陛下以蒼生為念,罷遠征之議。”
李泰出班言辭懇切的說道。
顯然李泰明白在朝堂之上,武將們明顯不會偏向於他,所以他打算拉攏文臣,現在五姓七望明顯是支援他的,若是他能夠拉攏到其他文臣的支援,那麽他也就有更多的資本與太子在朝堂上分庭抗禮。
而且他此時的這番話是以“體恤民力、反對窮兵黷武”為由反對東征,如此“仁厚、穩重”的形象,也更加容易得到李世民與朝臣的認可。
畢竟這段時間他在家裏也仔細的研究了史書,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沒有雄主氣魄,但是曆朝曆代自開國君主之後,需要的是守成之君,而不是雄主。
李泰的話音剛落,五姓七望陣營的大臣們立刻紛紛開口附和。
聽到這些人的話語,溫彥博這個小老頭氣的鬍子直抖。
“越王此言差矣!今高句麗逆跡昭彰,正是弔民伐罪、揚威域外之時,豈可因循守舊,重蹈宋襄公之覆轍?”
聽到溫彥博說自己的建議會讓大唐重蹈宋襄公之覆轍,李泰不由的麵皮微微抽動。
如果不是考慮到溫彥博年紀太大,而且自己還要維持形象,李泰早就直接破口大罵了。
當初在春秋時,宋襄公想當霸主,和楚國打仗時,楚軍正在渡河,宋襄公的部下就勸他:“趁著楚軍半渡,無法阻止大規模反擊的時候,立刻出擊,必勝!”
結果宋襄公卻說:“我們是仁義之師,不能乘人之危,等楚軍全部渡過河、擺好陣,再開打,要讓他們敗的心服口服!”
最後就是楚軍渡河擺開陣型打的宋軍大敗,就連宋襄公也是身受重傷,迴國後沒多久就死了。
而他所堅守的“仁義”,變成了愚蠢、迂腐、誤國的代名詞。
所以溫彥博說李泰的諫言會讓大唐重蹈宋襄公之覆轍,這不是指著鼻子罵他是個蠢貨嗎?
就在李泰思索著該如何反駁的時候,從文臣班列中忽然有一人緩步出列。
正是博陵崔氏出身的崔敦禮。
出列後,崔敦禮手持笏板先是對著禦座之上的李世民躬身一禮,隨後聲氣平和,但卻沉穩有力道:“溫公方纔所言‘宋襄公之覆轍’,臣有異議。”
溫彥博皺眉:“崔大人有何高論?”
崔敦禮聞言從容道:“宋襄公之敗,敗在迂腐,非敗在仁義;敗在不知兵,非敗在守禮。天下皆知,襄公臨陣而不擊半渡,待敵成列而後戰,是不識戰陣、自陷死地,故為天下笑。可溫公今日,卻將體恤民力、慎動刀兵,等同於宋襄公之愚,臣以為大謬。”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中,語氣漸厲:“我大唐代隋而立,所為何事?豈非因煬帝好大喜功、三征遼東、耗盡天下民力,以致社稷傾覆?隋之亡,非亡於不行霸道,乃亡於隻知做雄主,不知做守成君!今陛下定天下,百姓方得喘息。慎戰,是守社稷;愛民,是固國本;不輕啟邊釁,是存大唐元氣!
此乃文、景之仁,守成之道,溫公何以將此安國定邦之策,辱作宋襄公之愚?”
崔敦禮再揖,語氣沉定:“臣等並非畏戰。高句麗若犯我疆土、殺我臣民,自當奮擊不赦。可今日尚未淩逼我境,便欲空國東征,驅數萬士民於絕域,臣恐他日青史所譏,非宋襄公之仁,而是煬帝之窮兵黷武!”
一言既出,殿中寂靜。五姓七望一係官員盡皆頷首,連長孫無忌、房玄齡亦微微動容。
顯然他們也知道打高句麗沒問題,但問題是隻能勝!不能敗!
若是敗了!
那麽今日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包括陛下恐怕都會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溫彥博麵色一滯,竟一時難以反駁。
畢竟崔敦禮說的也是事實。
禦座之上,李世民指尖輕叩禦案,目光深沉。
這其中的利害他自然也是明白,所以他雖然有征伐高句麗的想法,但卻一直沒有下定決心。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李承乾,緩緩開口:“承乾,你來說。守成,與雄主,當真不可兩全?”
原本正在看熱鬧的李承乾忽然聽到李世民讓自己說說看法,於是自班中緩緩出列,先向禦座之上的李世民一揖,再迴身環視殿中諸臣,不疾不徐的開口。
“兒臣以為,四弟跟崔大人所言極是。大唐已開國十餘載,天下初安,百姓思定。國之根本在民,民之安穩在靜。一味開邊,輕啟戰端,那不是雄,是耗;
不是威,是險。隋以強亡,便是前車之鑒。能安百姓、固社稷、守法度,這纔是正道。”
當李承乾說完後,李泰的眼神中不由有幾分錯愕,他沒想到李承乾竟然會讚同自己的觀點。
然而李承乾忽然話鋒微轉,再看向溫彥博,目光沉穩:“但溫公之憂,亦非無因。高句麗狼子野心世人皆知,雖名義上臣服我大唐,但對我大唐的號令陰奉陽違,此乃輕我大唐天威。
若一味隱忍,四方皆效,藩屬離心,疆場無寧日,亦非正道。”
李承乾聲音微沉,一字一頓:“在兒臣看來,高句麗打肯定是要打的。正如我大唐內以仁守成,外以威立身。安民不廢武,用兵不殃民。宋襄公之敗,敗在愚而無斷,執禮而不知變;隋煬帝之亡,亡在驕而無度,好功而不惜民。兒臣既不願做宋襄公,也絕不做隋煬帝。”
他抬眼,直視禦座上的李世民,語氣堅定:“高句麗之罪,當討,但不可急討,不可空國而討。整軍經武,蓄勢待發,以德撫內,以威鎮外,先安根本,再圖四方。如此,纔是守成之中有雄氣,雄圖之下有安穩。這,纔是我大唐該走的路。”
言畢,李承乾躬身一揖,重新迴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聽到李承乾的話,溫彥博的神色一緩,他是真的擔心眼前這個太子也是迂腐之輩,但現在看來他的擔憂多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