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偶遇小公主長安商行開業第一天的賬目盤完，已經是申時末了。
陸長安從鋪子後門出來，沒帶林三，一個人沿著東市的石闆路往西走。
忙了一整天，腦子裡全是數字和人臉，他需要喘口氣。
穿過安業坊的牌樓，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有家麵館，門臉小得不起眼，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就用木炭在牆上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麵館。
陸長安掀開簾子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靠牆角坐著的那個人。
明黃色的裙子換成了一件淺灰色的粗布衫，頭上的雙環髻也散了，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沒有脂粉，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麵。
高陽公主李玥正埋頭吃麪，吃得稀裡呼嚕的，一點公主的樣子都沒有。
春桃縮在她對麵，滿臉緊張地四處張望，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陸長安走過去，拉開凳子坐下。
高陽的筷子停了一瞬，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吃。
“你怎麼在這兒？”
“吃麪，你瞎啊？”
“我問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護衛呢？”
“嫌煩，甩了。”
陸長安沖店家招了招手：“老闆，來碗一樣的。”
店家應了一聲端過來，粗瓷大碗，麵條粗細不均，湯底寡淡得很，上麵漂著兩片蔫了的菜葉子。
陸長安看著這碗麪，再看看高陽吃得滿頭大汗的樣子。
“全長安的酒樓任你挑，你跑來吃這個？”
“好吃。”
“這麵連鹽都沒放夠。”
“你管我，愛吃不吃。”
高陽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碗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春桃在對麵急得直使眼色，高陽理都不理。
“我從小就喜歡吃這家的麵。”高陽靠在牆上，兩條腿晃悠著，“七歲那年第一次偷跑出宮，就是在這家店吃的第一碗麪，當時覺得比禦膳房做的好吃一萬倍。”
“禦膳房的廚子聽到這話得哭死。”
“他們做的菜一個味道，好看是好看，吃著跟嚼紙似的。”
高陽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圈。
“你知道我為什麼老愛往宮外跑嗎？”
陸長安沒接話，隻是看著她。
“宮裡頭太悶了。”
高陽的眼睛看著碗裡殘留的湯底，像是看著什麼別的東西。
“母後每天都很忙，忙著處理六宮的事，忙完了就去陪長樂姐姐讀書寫字，教她規矩，教她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嫡長公主。”
“你呢？”
“我？”高陽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她平時張牙舞爪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我排行靠後，上麵有姐姐頂著，下麵有弟弟們爭著，我在中間，不上不下的，誰在意呢。”
春桃的眼圈紅了，低聲說：“殿下，皇後娘娘也是疼您的。”
“我知道她疼我。”高陽擺了擺手，“但疼跟在意不一樣。疼是給你吃好穿好，在意是你犯了錯她會生氣，你做得好她會高興。母後對長樂姐姐才叫在意，對我就是疼，那種生怕我鬧事的疼。”
陸長安端起麪碗喝了一口湯，湯確實淡得沒什麼味道。
“所以你就拿刁蠻當招牌，鬧得越兇，別人越注意你。”
高陽的手停住了。
她轉過頭盯著陸長安，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在晃動。
“你倒是看得清楚。”
“不難看。”陸長安把碗放下，“一個人越是在外麵橫，往往是因為在自己人麵前軟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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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麵館裡隻有竈上的柴火劈啪響著，煙氣從廚房飄出來，帶著一股麵粉和蔥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你以後不用裝了。”
陸長安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至少在我麵前，你可以做你自己。不用當公主，不用耍橫，該吃麪吃麪，該罵人罵人，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摔碗。”
高陽愣在那裡。
春桃捂著嘴，眼淚差點掉下來。
安靜了好一會兒，高陽別過臉去，擡手飛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等她再轉過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成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下巴揚得高高的。
“誰對你裝了？本公主就是這性格！吃你的麵！再不吃麪都坨了！”
“你都吃完了還催我。”
“吃慢了是你的事！老闆！再來一碗！”
“你不是吃飽了嗎？”
“看你吃饞了，不行啊？”
陸長安搖了搖頭，低頭吃麪，嘴角彎了一下。
這頓麵吃了小半個時辰，高陽又要了兩碗，吃到第三碗的時候速度已經慢下來了，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
“陸長安。”
“嗯。”
“你那個長安商行，以後有什麼新東西，先給本公主送樣品。”
“你是要我賄賂皇室？”
“這叫合作共贏，懂不懂？”
“行，給你打八折。”
“本公主要的是白送！”
“那叫搶劫。”
高陽抄起筷子就要敲他的腦袋，陸長安笑著往後一躲。
折騰了一陣，陸長安起身要付賬。
他走到櫃檯前掏銀子，餘光掃了一眼麵館的角落。
他的手頓了一下。
角落最裡麵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體態略胖，手裡捏著一把摺扇，麵前的麪碗紋絲未動，眼睛正看著他們這邊。
準確地說，是一直在看著他們。
那人的麵容白凈圓潤，年紀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眉宇間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沉，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陸長安認出了那張臉。
他在係統獎勵的勢力分佈圖上見過這個人的標註。
魏王李泰，李世民的第四子，嫡次子。
李泰端著那碗沒動過的麵，沖陸長安微微頷首，像是打了個招呼，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貨物。
然後他站起來，帶著身後兩個不顯眼的隨從，從麵館側門離開了。
高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站在那兒發什麼呆？快付錢啊！”
陸長安收回目光，把銀子放在櫃檯上。
他沒告訴高陽剛纔看到了誰。
但他記住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看親妹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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