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藥味和黴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息。蘇哲扶著若雲,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中一沉。
太輕了。
這個女人輕得像一捧乾枯的稻草,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而她的脈象,更是亂得像一團被貓玩弄過的毛線,時而急促如奔馬,時而微弱如遊絲,中間還夾雜著數次停頓。
這是油儘燈枯之兆。
用蘇哲的現代醫學知識來判斷,這是長期的精神抑鬱、嚴重營養不良,加上肺癆已經到了末期,剛纔那一口血,更是急火攻心,導致了肺部血管的破裂。她身體的各項機能,已經瀕臨全麵崩潰的邊緣。
“完了,電量隻剩百分之一,還隨時可能自動關機。”蘇哲在心裡哀歎一聲,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扶著若雲,讓她靠著一根還算結實的殿柱坐下,免得她再次癱倒。
若雲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她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著蘇哲,裡麵充滿了絕望、不甘,以及最後一絲微弱的、不敢相信的希冀。
“你……你到底是誰?”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是他們派來,試探我的嗎?”
“他們?”蘇哲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他看著若雲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恐懼與不信任,知道自己必須下一劑猛藥,一劑能讓她徹底放下所有防備,並將最後一點生命力重新點燃的猛藥。
“試探你?”蘇哲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憊和鄭重,“姑娘,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我了。如果‘他們’要讓你消失,你根本活不到今天。如果我是‘他們’的人,現在跟你說的,就不是這些廢話,而是直接送你上路,去見真正的佛祖了。”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整個人的氣場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方纔那個溫和蹲下、語氣悲憫的“大夫”消失了。他的眼神不再是悲天憫人,而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若雲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蘇哲緩緩地、鄭重地從自己最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卷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卷軸,上麵用金線繡著龍紋,雖然卷著,卻依然透出一股逼人的皇家貴氣。
第二樣,是一塊通體漆黑、非金非鐵的玄鐵令牌。令牌的正麵,用古篆雕刻著“皇城司”三個字,背麵,則是四個更加霸道,更加令人心驚膽戰的大字——“如朕親臨”!
當這兩樣東西出現在這間破敗、昏暗的偏殿中時,彷彿整個空間都被那無形的皇權之威所籠罩。
若雲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她曾在宮中生活了近十年,對這兩樣東西所代表的意義,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大宋朝至高無上的權力象征!是普通人一生都無法窺見的禁忌之物!
“你……”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哲冇有說話,隻是將那麵玄鐵令牌,輕輕地放在了若雲的麵前。
令牌接觸到冰冷的青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這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若雲的心上,擊碎了她十二年來用恐懼和絕望築起的所有壁壘。
“本侯,蘇哲,爵封武安,現任太子左庶子、承宣使。”蘇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清晰地迴盪在偏殿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也受聖上密旨,暫代皇城司總指揮之職。”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深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來渝州,隻有一個目的。奉聖上之命,徹查十二年前楊德妃誕育皇嗣一案!為德妃娘娘洗刷冤屈,為流落民間的大宋皇子,討還一個公道!”
“若雲,你的苦,你的冤,你這十二年的煎熬,可以告知於我。”
蘇哲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道道天雷,在若雲的腦海中炸響。
她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玄鐵令牌,彷彿要將那四個字刻進自己的靈魂裡。隨即,那雙乾涸了太久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洶湧的淚水。
但這一次的眼淚,不再是痛苦和絕望,而是狂喜,是解脫,是壓抑了十二年後,終於見到天光乍泄的宣泄!
“佛祖……佛祖開眼了……”
她顫抖著伸出那隻皮包骨頭的手,想要去觸摸那塊令牌,卻又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猛地縮了回來,彷彿那上麵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轉而對著那尊早已剝落了金漆的佛像,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著頭,口中語無倫次地哭喊著:
“佛祖保佑……佛祖真的保佑了……娘娘……娘娘有救了……小皇子有救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十二年來所有的委屈、恐懼、思念和愧疚,都隨著這淚水和哭聲,一同傾瀉出來。
蘇哲靜靜地站在一旁,冇有打擾她。他知道,這是她此刻最需要的發泄。一個揹負著天大秘密,過了十二年非人生活的女人,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或許就是眼前這尊泥塑木雕的佛像。
而今天,他,蘇哲,就是來迴應她祈禱的那個“佛”。
哭了許久,若雲的力氣似乎也耗儘了,她趴在地上,身體還在不住地抽動,但哭聲已經漸漸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蘇哲這纔再次上前,將她扶起,重新靠坐在殿柱上。
“侯……侯爺……”若雲抬起頭,那張被淚水和血汙弄花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恭敬和信賴,“奴婢……奴婢有罪……奴婢對不起娘娘……”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蘇哲搖了搖頭,他的手指再次搭上了若雲的脈搏,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
剛纔那一番情緒的劇烈波動,讓她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變得更加風雨飄搖。
“你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必須馬上用藥。”蘇哲沉聲道,“你必須活著,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我。這是你欠楊德妃的。”
“是……奴婢……咳咳……奴婢都說……”若雲急切地想要開口,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嘴角再次溢位一絲鮮血。
“行了行了,彆說話了,再說話你就直接去跟佛祖報道了!”蘇哲冇好氣地喝止了她,動作卻異常麻利。
他從隨身攜帶的藥囊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玉瓶,從裡麵倒出一顆散發著濃鬱參香的紅色藥丸,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若雲的嘴裡。
“嚥下去!這是我用百年老山參和一堆名貴藥材配製的保命丸,一顆就值一百貫!吃一顆少一顆,這趟出差的經費本來就不多,你可彆給我浪費了!”蘇哲一邊幫她順著氣,一邊忍不住開啟了日常的碎碎念模式。
這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溫潤的熱流瞬間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若雲那冰冷的四肢,似乎都恢複了一絲暖意,劇烈的咳嗽也奇蹟般地平緩了下來。
她驚奇地看著蘇哲,眼神裡滿是感激。
看著若雲順從地將藥喝下,臉色稍微恢複了一點點,蘇哲才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對外麵的薛六和鐵牛做了個“搞定”的手勢。
薛六和鐵牛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蘇哲倚在破敗的門框上,回頭看了看殿內那個終於安靜下來、靠著柱子閉目養神的女人,心裡五味雜陳。
“唉,真是造孽。”他低聲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