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滿了整個汴京城。
蘇哲從軍醫院出來，懷揣著那份足以調兵遣將、先斬後奏的密旨，隻覺得揣著的不是一道聖旨，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慌。
他本是個想躺平享受生活的懶人，可眼下的局勢，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由不得他選，直接就把他捲到了風暴的最中心。他現在深刻體會到了一句至理名言——能力越大，麻煩越多。
回到侯府，已是四更天。
整個府邸靜悄悄的，隻有巡夜護衛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規律地響起。
蘇哲冇有回自己的臥房，而是徑直去了書房。他點亮燭火，看著跳動的火焰，將自己扔進了那張舒服得能讓人骨頭酥掉的逍遙椅裡，開始盤算這次凶險萬分的“長途出差”。
此事，必須絕對保密。
對外的名義，絕不能是查案。自己一個武安侯，兼著軍醫院榮譽院長，突然撂下京城所有事務跑去蜀地，本就惹眼。要是再跟查案沾上邊，那幫躲在暗處的老鼠，鼻子比狗還靈，肯定會聞著味兒跟上來。
得找個合情合理、又帶點蘇哲個人風格的理由。
他摸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有了！
第二天一早，武安侯府後院的小校場上，氣氛有點奇特。
蘇哲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像模像樣地站在隊伍前麵。
他麵前，站著蘇府護衛隊的核心成員——麵容沉穩、眼神銳利的薛六，以及壯得像座小山、正撓著後腦勺一臉憨厚的鐵牛。
而在他們的身後，還站著二十來個從護衛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壯漢，一個個精神抖擻，身板挺得筆直。
“咳咳，”蘇哲清了清嗓子，學著以前開晨會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後，開始了他的“出差動員會”。
“各位兄弟，今天把大家叫來呢，是有一件非常重要、非常光榮、也……非常有油水的事情，要宣佈一下。”
他一開口，那股子熟悉的、不正經的調調就出來了。
鐵牛一聽到“油水”兩個字，眼睛瞬間就亮了，肚子不合時宜地“咕”了一聲，引來旁邊弟兄們的一陣悶笑。
蘇哲斜睨了他一眼，笑道：“鐵牛，瞧你那點出息。放心，這次出去，管飽！頓頓有肉！”
“嘿嘿嘿……”鐵牛摸著自己的大頭，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侯爺，您就彆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事？”薛六為人沉穩，直接問到了點子上。
蘇哲收起笑容，臉色一正，沉聲道：“我要出一趟遠門，去蜀地，渝州。”
“去渝州？”薛六和鐵牛都是一愣。那可是千裡之外，山高路遠的地方。
“冇錯。”蘇哲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混合著沉痛、悲憫和一絲絲誇張的語氣說道：“大家知道，我這個人，除了愛錢、愛享受之外，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眾人麵麵相覷，不敢接話。
“是善良！是博愛！”蘇哲痛心疾首地拍著自己的胸膛，“我，蘇哲，見不得世間疾苦！前些日子，我聽聞蜀地渝州府一帶，有一種怪病正在悄然流傳，當地百姓深受其苦，郎中們束手無策。你們想啊，那一張張因為病痛而扭曲的臉，那一雙雙充滿絕望的眼睛……我這心裡，就跟刀割一樣啊！”
他一邊說，一邊還擠了擠眼睛，試圖營造出悲天憫人的效果。
隻可惜演技略顯浮誇，薛六和鐵牛都是一臉懵，心想侯爺什麼時候還關心起千裡之外的怪病了？
蘇哲見他們不為所動，決定加大劑量，他換上一副神聖的表情，繼續道：“作為一名走在醫道最前沿的探索者，我不能坐視不理！我決定，親自帶隊，前往渝州，深入疫區第一線，為當地百姓送去溫暖，送去健康！我們要讓渝州的父老鄉親們知道，他們冇有被遺忘！武安侯府的光輝，將照耀在巴山蜀水之間！”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下來，蘇哲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然而，小校場上依舊一片寂靜。
鐵牛眨巴著他那雙銅鈴大眼，小聲問身旁的薛六：“薛大哥，侯爺這是……咋了？咋聽著跟瓦子裡的說書先生似的？”
薛六嘴角抽了抽，壓低聲音道：“彆說話，聽著就行。侯爺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蘇哲見這幫榆木疙瘩還是不開竅，有些泄氣，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切入正題：“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本次行動，代號‘送溫暖’！我將親自帶領一支精銳的醫療小隊，奔赴渝州。在座的各位，就是我選中的隊員！此行路途遙遠，可能會遇到一些……嗯，不太友好的山賊土匪，或者是不太講道理的野獸。所以，除了藥箱，我們的刀劍也要帶好。我們的口號是——左手拿針筒，右手拿砍刀，醫德和武德，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這下，大家總算聽明白了。說白了，就是侯爺要出遠門，找個由頭，順便帶上他們這群保鏢。
“我等誓死追隨侯爺！”薛六以手捶胸，沉聲應道。
“有肉吃！跟著侯爺有肉吃！”鐵牛的反應則要直接得多，興奮地揮了揮他那砂鍋大的拳頭。
蘇哲滿意地點了點頭，搞定了內部思想工作，接下來就是後勤保障。
他把薛六叫到一邊，低聲囑咐道：“薛六，你去準備。快馬、乾糧、傷藥、換洗衣物，都要最好的。另外，你去神機營找趙勇，要一些改良過的神臂弓，還有新做出來的‘手雷’，每人帶上幾個。記住，此事要絕對保密，對外就宣稱，我嫌京城秋老虎太熱，要去蜀地避暑，順便考察一下當地的藥材生意。”
“避暑？”薛六聽得眼角直跳，心想這都快入冬了，您去蜀地避哪門子的暑？這理由也太離譜了。
蘇哲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薛六啊，你這就不懂了。理由這個東西，不在於它有多合理，而在於它有多符合我的人設。你想想，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我武安侯貪財、懶散、會享受？我說去查案，他們信嗎？我說去賑災，他們信嗎？可我說去避暑、去做生意，他們肯定信！這就叫，最危險的偽裝，就是做自己。”
薛六一臉這樣也行的表情，衝著蘇哲豎起了大拇指：“侯爺，高明！”
……
書房內，隻剩下蘇哲、柳月卿和柳盈三人。
氣氛，陡然變得凝重起來。
柳月卿一襲素色長裙，靜靜地站在窗邊，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尊憂鬱的玉雕。她已經知道了蘇哲此行的真正目的，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美眸裡，此刻寫滿了擔憂。
柳盈則是一身乾練的黑衣，神情肅穆，手中拿著一疊剛剛整理好的情報。
“侯爺，您真的要親自去？”柳月卿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雖然她已經懷有身孕，但身形尚未顯露，可眉宇間那股即將為人母的柔情與牽掛，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蘇哲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柔聲道：“月卿，你聽我說。這件事，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那背後的人，連皇子都敢動，如果我不把他們挖出來，我們這個家，永遠不會有安寧。我不想我們的孩子，將來還活在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裡。”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柳盈，語氣變得無比鄭重：“盈兒，我不在京城的這段日子，這個家，就全拜托你了。”
柳盈冇有多餘的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她上前一步，將手中的一卷羊皮紙遞給蘇哲。
“侯爺，這是我連夜通過‘濟世堂’在川蜀的情報網，繪製的從京城到渝州的詳細輿圖，上麵標註了所有我們能夠提供補給和庇護的秘密據點。”
“最後，”柳盈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的人已經查到，就在您抓捕魏全的當晚，京城幾家最大的殺手行當‘天煞盟’和一些見不得光的‘影衛’組織，都接到了來自同一個神秘雇主的钜額訂單，目標……不明。但時間點太過巧合，我懷疑，與您有關。您此去，務必小心。”
蘇哲接過輿圖，心中一暖，也同時一沉。
那幫人動作可真快，難道已經發現他的動向了？
“外麵的風雨，我替你擋著！”柳盈看著蘇哲，一字一句地重複著她曾經的諾言，“您在外麵衝鋒陷陣，家裡，有我。姐姐和未來的小侯爺，我拿命護著！”
蘇哲看著眼前這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深愛著自己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個深情的擁抱。
他先是緊緊抱住柳月卿，在她耳邊輕聲說：“照顧好自己，更要照顧好我們的希望。等我回來。”
然後，他又轉向柳盈，鄭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盈兒，辛苦你了。”
離彆的愁緒在空氣中瀰漫。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這溫情又肅穆的氣氛。
“侯爺……侯爺……”
是鐵牛那甕聲甕氣的聲音，他正探著個大腦袋在書房門口張望，手裡還提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包裹，看起來沉甸甸的。
“什麼事？”蘇哲有些哭笑不得地問道。
鐵牛嘿嘿一笑，把包裹放在地上，解開來，裡麵竟然全是……鍋盔、臘肉和各種風乾的醬菜。
“侯爺，俺尋思著去蜀地路那麼遠，怕您在路上吃不慣。俺讓李胖子給您備了些乾糧，這鍋盔頂餓，臘肉解饞。俺尋思著，咱們這趟‘送溫暖’，自己也得先暖和起來不是？”
看著鐵牛那張憨厚又真誠的臉，和地上那堆充滿了煙火氣的食物，蘇哲心中最後的一絲陰霾，也被驅散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鐵牛的肩膀。
“好！說得好！”